kingout-幽凤

我想认识你们,认识喜欢赤黑的你们,做一个可以承接你们喜怒哀乐的树洞

难以启齿

刳木为舟:

CP:赤黑




贴吧那边完结了就放到lof上来啦w


希望大家能喜欢w


温馨治愈全撒糖系列w治愈系妥妥的√


冥鸢的作品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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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启齿】




01.


感觉到自己的口腔不太舒服是最近的事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爆发出来一样,牙龈有些刺痛感。


真正发现有什么不对是几天后。


某天无意间舔到了自己的门牙上方的牙龈,意料之外的硬质感让他愣了楞神,然后他扔下电脑里没有编写完的文件冲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不对,是呲开了牙,然后他发现,真的有什么在口腔里爆发了--门牙上冒出来了一颗新牙,小小的一点,却成了他眼里钉子一般的存在。


就像指甲根部的倒刺一般,本来长着也不怎么碍事,但是就是无法忍受,非要将它拔掉搞得自己鲜血直流化脓感染才肯罢休。那颗牙在他的眼里就是这样的存在。


在试过自己徒手拔牙、用舌头把它顶回去等等方法均未得到显著成效后,他开始考虑用盐酸刷牙。


不过介于他还是个有化学常识的成年人,犹豫了很久后他还是没有走进化学试剂专卖店。




于是这颗拔不掉的牙成了他心里的疙瘩,不大不小,不痛不痒,但是一旦不小心碰到就会揪心的别扭和难受。


有点像某种感觉。


什么感觉呢?


想了很久都找不到合适的名字来打个比方形容一下这颗莫名其妙的半路杀出来的牙,他深深的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小说真的是白写了。


还写什么小说啊干脆去英国开个餐厅光卖水煮蛋好了,替天天吃司康饼和奶油土豆的英国人改善一下伙食。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呲开牙的一瞬间他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把捂住了嘴,力气大得过了头,新生的牙尖硌在口腔表皮上,有点疼。


想到了英国自然就想到了那个人,简直比染色体的连锁互换来的还要干脆利落。


伴随着连心的些许刺痛,黑子哲也一边单手在键盘上敲着字,一边思想抛锚。


赤司君在英国那边不知道还好不好,有没有习惯伦敦常年潮湿的天气和时不时出现在餐桌上的烤蜗牛,有没有习惯仰视着那些人高马大的老外,是不是还像五六年前那样坚信着自己是正确的,异色的双瞳里永远充斥着野兽一般的骄傲。


不知道赤司君长高了没有。


黑子突然想起来,大概是去年冬天,围着围巾把自己裹成棉花球去药店开感冒药的时候量过一次身高,不多不少,刚刚够的上173厘米。那个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远在异国他乡的那个人,拍了刻度的照片也不嫌话费贵了直接一条越洋短信发给了赤司,然后才想起赤司那边现在应该是深夜。


本来黑子还有些期待早上起来看到短信后的赤司会怎样回复他,可惜黑子永远也没法知道赤司有没有回短信回了什么了,当天夜里--加了时差差不多是英国人起床工作的时间--黑子的手机被他自己扔进了鱼缸里,等到捞上来的时候可怜的手机早已一命呜呼了。


那个时候黑子拎着湿漉漉还在滴着水的手机,连面瘫的表情都挂不住了。




“我记得我是和青峰君学的投篮,所以我的手机掉进水里都是青峰君的错。“


自然而然地这样对黝黑的少年说着,看着黑皮的脸扭成了花卷,黑子有点愉悦。


“喂喂,哲,我教你投篮可不是为了让你把手机往水里扔啊!“


青峰做出一个很夸张的表情反驳着黑子:“而且我记得你家的沙发还不算小?到底为什么会扔进鱼缸里啊你这家伙?!“


“总之我的手机坏了都是青峰君的责任,青峰君要请我喝奶昔。“


“…………“


“青峰君不要以为不说话就能够隐身,现在可不是夜里。“


“好啦好啦我请就是了!“


“那我不客气了,谢谢青峰君。“


“说的就跟你客气过一样。“




至于那条短信,就这样不了了之了。黑子没胆再问赤司回信的事,而赤司更是不会主动说起。自此以后短信邮件依旧,只是这个话题被远远的回避掉了。


这也算是他们的默契之处。




黑子想着大约一年前的事情,忍不住揉了揉笑到有点酸的嘴角。


实在没心思再把手头的小言敲下去了,黑子索性存盘退出,合上电脑去厨房给自己泡了杯热气腾腾的柠檬茶。然后他捧着茶靠在阳台的落地窗旁,透过朦胧的带着酸甜气息的雾气看向窗外,黄昏的颜色清凉,初亮的霓虹灯绚烂了整条街道。


微凉的指尖逐渐被柠檬茶的热气熏蒸得暖了起来,白色的针织衫被缤纷的灯光染出色彩。


小口喝着茶的时候多余的牙齿碰到了水杯的杯沿,不算疼但也让他难受了好一会儿。




窗户上被熏蒸出一小块水雾,黑子在上面写了“AKAS“,却再也挤不下剩下的两个字母,于是索性用手掌擦掉了那一片雾气。窗户的触感冰凉。




冬天来了。




02.




黑子最近有些才思枯竭。不,该说他把太多心思用在了其他事情上,以至于他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小时,对着自己未完成的最新章节打了删删了又打然后再删,最后一个字都没有在文档中留下。


他对着电脑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突然重重地用胳膊肘砸了桌子,手指揪住自己的头发狠狠地拉扯了几下,最后挫败地靠在了椅子背上仰起头。


脑子里空空的,导致打字打得像难产的孕妇似的断断续续辞不成句。果然还是去英国卖水煮蛋吧,这小说没法写了。


垂头丧气地打开MSN,黑子敲了编辑的小窗。


“瓶颈了。“


编辑妹子看样子又是在线玩游戏的样子,过了好久才回复了非常简短的两个字。


“哪篇“


“时夏。“


“为啥“


“没感觉。“


“去谈场恋爱就有了“


嘲笑我没谈过恋爱吗。


黑子舔舔那颗多余的牙,手指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噼里啪啦地打起字。


“我去谈恋爱了小说谁写?“


“反正你不谈也写不出来“


黑子黑了脸,迅速的关掉MSN和没有动笔的文档,发誓这个月不交稿了。


这样计划着,他跑到鱼缸旁边喂鱼去了。


果然,像平时一样,那条半月斗已经在平时投喂它的地方等待着了。


黑子家的鱼缸是300L的,只养了一条鱼,一条红色的半月斗。


离黑子住的小区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小小的宠物店,五个月前正值仲夏,黑子经过那家宠物店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店主摆在店外卖的一条鱼,那条鱼全身赤红,呼吸的时候腮一鼓一鼓,尾巴张开的时候呈半月型,特别漂亮。黑子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那条鱼,问了价钱也不是很贵,于是立刻就买了下来,顺手购置了一个300L的水族箱。


回到家安置好鱼,他拍了照片用电脑给赤司发了邮件,“看这条斗鱼像不像赤司君?“


大概过了两分钟赤司就回了邮件,“我比它好看。“


黑子吃吃地笑了,赤司有些时候的重点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然后他敲了邮件回去:“我给他起名字叫赤司。“


好久都没有回音。


就在黑子准备关机的时候赤司的回信来了,黑子有点忐忑地打开,然后忍不住弯了嘴角。


赤司的邮件只有四个字。


“叫征十郎。“




现在看来这个水族箱有些大了,这条泰国斗鱼吃了黑子投喂的饵料就慢悠悠地游开了,形单影只地在鱼缸里打着转。


是不是该给他找个伴呢。


黑子思考着,敲了敲水族箱厚重的玻璃。半月斗像是明白了一般的向他游来。




黑子买下这条鱼的理由简单的一目了然,那一身红色的鱼鳞真是像极了那人的一头红发。据说这种鱼好比较好斗,这点也有点像他。


黑子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偏爱红色,那种炙热的足以点燃冰蓝的颜色。




去买条鱼陪陪征十郎吧,实在不忍心看着它孤孤单单。


下定了决心的黑子穿好外套就出了门,出了楼道才想起来没带围巾,又实在懒得再爬上六楼,索性咬咬牙走进已经冷下来的空气中。


冷风飕飕地顺着领子灌进衣服,黑子揪起自己的领子勉勉强强遮住脖子,加快了步子。




出了小区向前走两条街,然后转过十字路口。


“小黑仔?“


带着疑惑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了黑子,黑子回头,微笑着打了招呼。


“紫原君早上好。“他见紫原推着手推车,便又问道:“是要去采购吗?“


“是啊,零食没有了……咖啡豆、鸡蛋和可可粉也没有了。“


巨型婴儿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在零食后面补充上其它急需物品的名字。


黑子和紫原并排走着,脚步几乎是方才的两倍快才堪堪追上紫原的步伐。


“紫原君有忘记什么吗?“


“唔…大概…没有了?“


黑子莞尔。


“那就好。“


一路东拉西扯地就到了分别的岔路口,超市在左边,而宠物店在右边。黑子转过身冲紫原挥挥手。


“那么我右拐了。紫原君请记得买砂糖。“


待黑子渐渐走远,紫原才回过神来。“啊啊,差点忘记砂糖也没有了。“




因为是冬天,所以店主已经把鱼缸都收进了店里。黑子还是第一次走进这家店,上次来的时候直接买了鱼就走了,买回家的空鱼缸也是摆在店门口的,一个人搬不动所以是店主带了人送到他家里的。进了店里才发现面积比外面看上去更加的小,地上摆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方形鱼缸,里面爬着看起来愣头愣脑的陆龟和带刺的鳄龟,草龟一群都装在一个鱼缸里,懒懒的叠在一起。右边的架子上的透明盒子里养了蝎子和毛茸茸的蜘蛛,其中一个透明盒子里装满了木屑,黑子凑上去看了半天发现里面装的是肥大的白虫子,吓得他连忙收回目光。左边是几个大号的水族箱,里面养着各种各样的鱼。店老板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看到黑子来了,很热情地招待了他。


“我想买条鱼。“黑子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好养一点的。“


女孩嗤笑出来,“哪种算是好养的?有些人连金鱼和孔雀鱼都养不活。地图和蓝鲨倒是很好养,不过地图是烈性鱼,容易和别的鱼掐起来。“


黑子皱了皱眉,“我不要好斗的。“


他是来给斗鱼找伴的不是来找敌人的。


“不好斗的都在这边,你自己看吧。“


黑子走到女孩指的那个鱼缸前。制痒机嗡嗡作响,黑子在一堆气泡中寻找着他的鱼。摆着长尾游动的鱼让他有点发晕。反正都不是好斗的品种,随便捞一只回去就好了吧。自暴自弃地想着,他叫来店主,指了指他看起来还比较顺眼的一尾银色的鱼。店主踩着凳子探身去捞鱼,然而却错捞了一条蓝色的鱼上来。黑子看着那条挣扎的鱼瞳孔猛地一颤,然后他出声叫住打算把它放回去重新捞的店主。


“不用麻烦了,就要它吧。“


店主将那条鱼装进塑料袋系了结递给黑子,黑子付给店主一百日元,店主给他找钱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就问店主:“请问有多余的头绳吗,黑色的就好。“




走出宠物店的时候黑子眯了眼,在昏暗的宠物店里待的时间太长差点被阳光刺出眼泪。然后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了推着手推车从对面超市里走出来的紫原。手推车里几乎塞满了零食,而砂糖和可可粉只是可怜的被随意的扔在最上面。


黑子走上前去和紫原打了招呼,顺便把刚刚从店主那里拿来的黑色头绳递给紫原。“紫原君的头发有点长了,扎起来吧。“


紫原接过头绳把过长的头发扎在脑后,然后揽了黑子的肩膀一下表示开心。


“谢谢小黑仔。去我店里坐坐吧,我做松仁蛋糕给你吃。“


“我还要香草冰激凌。“


“诶--黑仔好狡猾。“


“谢谢紫原君。“




03.


黑子一直很喜欢紫原的甜品店,所以紫原邀请他的时候他非常开心的答应了。


没有其它甜品店那种花哨的装饰,只是贴上了米黄色写有英文字母的墙纸,黑子只能看懂几个简单的单词。窗台上爬了藤蔓,室内一年四季的恒温让它不受季节的影响,冬日里依旧绽放着雪青色的花朵。木质的桌子和柔软的长沙发也看起来舒服的不得了。


黑子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等待甜品的时间里他从门口的书架上抽了份文学杂志随便翻了起来。


对于黑子这种专业作家来说一群初中生和高中生的文笔还是太嫩了些,整本书里面也没有几篇文章能激起他的兴趣。很快的翻到了最后一篇,正打算合上书,突然有段话吸引了他的目光。


“我乞求与他相见,可是又害怕与他相见


“不见的时候会想念,见了面却发现无法若无其事的与他交谈。


“怕他发现,怕他讨厌。”


黑子翻回前面的一页,仔细的看完了故事。是描写初恋的一个连载小说,作者的文风平淡文笔也一般,黑子不是非常喜欢小说的女主角,胆小懦弱而且犹豫,这个样子是绝对不会追到自己喜欢的男生的。黑子合上书看了看杂志的名字,然后将杂志放回架子上。




这时紫原走到了黑子的桌旁,将手里的香草冰激凌和松仁蛋糕放在黑子面前。黑子道了谢刚想拿起叉子,却被紫原抢先夺了过去。他插下一小块蛋糕送到黑子嘴边,“啊——”


黑子被紫原逗笑了,张开嘴吃下蛋糕。


“诶,小黑仔多长了一颗牙。”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紫原清楚的看见了黑子牙龈上那一点刺目的白色。


黑子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紫原君还真是爱戳我痛处。”


“为什么是痛处呢,很可爱嘛。”


“紫原君的萌点长歪了吗。”


“那小黑仔打算怎么办呢?“


“可能会去拔掉吧。”黑子咽下口中的蛋糕,舌尖擦过那颗牙,舌尖有些刺痛。


“会疼的吧。”紫原撑着脸懒洋洋地说。


“……请不要让我动摇。”


“唔……“紫原换了只手撑住脸,“说起来小赤仔的生日快到了呢。”


黑子拿着叉子的手停住了,他摸摸自己有点长的刘海,“嗯,还有二十九天。”


“今年赤仔会不会回来呢,还真是有点想他了啊。”


“不知道。”


“小黑仔其实也很想小赤仔吧。”


被一语道破心思的黑子侧过脸看了看被紫原挂在收银台里面的墙上的奇迹的世代初中时代的合照,沉默了很久,然后笑着说:“是啊,比你多想一点。”


“小黑仔和小赤仔的关系还真是好呢,初中就这么觉得了。”


“初中时代和赤司君关系最好的是绿间君吧。?


“诶,是这样吗?但是我感觉你们关系很好呢。”


黑子用小勺舀着冰淇淋,笑笑没有说话。


“小黑仔刚才是去买鱼了吗?“紫原拎起黑子手边装鱼的袋子,举到面前,“好像小黑仔哦。”


“就是因为这样才决定要买下它的。”


黑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激凌,看着紫原手里的鱼。


“蓝蓝的软软的小小的,看起来和小黑仔一样很好吃的样子。”


黑子非常严肃地纠正道:“不可以说它小哦,它最长可以长到25厘米呢。”


“好厉害。”紫原拿手比划了一下,几乎是这条鱼现在的五倍长。


“嗯。”


其实这也是黑子买下它的原因之一。天知道五厘米的身高差简直是他的心头恨,斗鱼征十郎的最大身长是10厘米左右,而这条蓝倒吊可以长到25厘米,这点让黑子有点开心。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铃作响。


“有客人来了,紫原君。”


“啊,那我先去招待客人了,小黑仔有什么需要的话要叫我哟。”


“嗯。”




消灭掉了甜点,黑子拍拍满满的肚子站起身来。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谢谢紫原君的款待。”


“小黑仔等一下。”


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蛋糕,紫原洗了手上的面粉在收银台里面的柜子里翻找起来。


“奇怪…放到哪里了…我记得在这里没错啊…“


“应该在你左手边那个柜子里吧,紫原君。”


“嗯?是这样吗。”


紫原疑惑的打开左手边的柜子,“啊,找到了。”


紫原从柜子里拿出一条黑色的围巾递给黑子。


“小黑仔没戴围巾吧,这是上次赤仔来的时候忘在这里的,给你戴着好了。”


“诶?“黑子愣愣地接过围巾,“赤司君不会生气吗?“


“如果是黑仔的话绝对不会啦。”


黑子展开围巾围住脖子,毛茸茸的围巾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温暖和舒服。黑子谢过紫原,走出店门的时候揪了揪围巾将眼睛以下的部位都埋在了这温软的毛织品里面。




回到家,黑子摘下围巾收好,又将蓝倒吊放进鱼缸。红斗鱼看到新物种入内有些警惕地躲得老远,黑子敲敲鱼缸,嘱咐他们俩要好好相处。


然后他拍下了照片发给赤司告诉他自己买了新鱼给红斗鱼作伴。


发过之后黑子打电话叫了外卖披萨,然后打开网页开始下载一部据说非常催泪的新电影。


接近傍晚的网速慢成了蜗牛。外卖送来的时候电影下到了百分之九十七。黑子去拿了外卖回来,进度条卡在了百分之九十九。


黑子打开电影的评论区看着叫好和叫差的观众掐成一团争论着这部电影,正感到有些无趣的时候邮箱提示他来了新邮件。


以为是赤司回了信的黑子打开邮箱刷新,却被邮箱里多出来的一封广告邮件生生气笑。删了垃圾邮件,黑子又刷新了邮件列表,又有一封邮件发了进来,这次是赤司发来的。黑子打开赤司的邮件,依旧是非常简短的三个字。


“叫哲也。”


这分明就是命令吧?


黑子忍住笑,没敢告诉赤司这条鱼大概以后会比征十郎长得长。他走到客厅里,敲敲玻璃缸,看着那条游得自在的蓝倒吊,“以后你就叫哲也了,请多指教。”


黑子从明亮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清晰的连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温柔都看的一清二楚。




昏暗的卧室里,成为唯一光源的电脑屏上,下载列表里的电影进度依旧分毫未动地卡在百分之九十九。




04.


离11月的截稿日期还有三天,一向按时交稿的模范作家黑子到现在为止还是一点交稿的意思都没有,这让一向不用费力催他的稿子的编辑妹子有些头大。于是她想了很久还是来戳了黑子的小窗。


“你这个月真的不打算交稿了吗?“


黑子回的倒是非常快,而且长长的一段话和主题任何关系都没有,一点也没有拖了稿的人的自觉。


“有生之年我居然能看到你用标点符号结束一个句子,今天太阳打北边出来了吧。“


“……你到底交不交?“


“不交。写不出来交什么,交个空文档过去你给我稿费吗?“


“不是给过你建议了么“


“是啊你让我找个人谈恋爱,你倒是告诉我我该找谁去谈,找你吗?“


“你以前就没一点恋爱经历吗?连暗恋也没有?“


“有的话我还至于卡在这里么。“


“……“


编辑发现了,她不该今天找黑子哲也,他今天简直跟吃了枪药一样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我要打死你“的冲劲。


“那你在三天之内给我做出来一个圣诞专题。回忆题材的小说也好散文也好,必须写出来一篇。如果可以的话多拍几张照片,图片如果你自己搞不定的话联系我。“


发送成功的那一瞬间编辑看到黑子的头像黑了下去。


掀桌。



黑子今天的心情糟糕之极。


早上爬起来连睡成鸡窝的头发都懒得梳顺,早餐也只用一个面包草草打发了。刚坐回电脑前黑子就看到编辑来戳他,所以他就本着“反正是你自己撞上来的不喷白不喷“的心理狠狠地嘴炮了编辑妹子。等到他看到编辑最后的一大段话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狠狠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用手掌撑住额头靠在桌子上,黑子长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有点冷静下来了。想到自己刚刚非常不绅士的行为,黑子觉得有点抱歉。


说起来今天心情这么不好,都是因为昨晚的一个梦。



黑子梦到他参加了一个葬礼,赤司的。



一开始黑子没什么感觉,只是想着“没想到赤司君也会像普通人那样死去啊“,但是当他看到安静的躺在灵柩里的赤司的时候,他清晰的听见了身体里有什么碎掉的声音。


他想尖叫,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连一个简单的单音都发不出来;他想哭泣,可是眼睛就像是被吸干了水分一样干燥得过分;他想凑上前去看个清楚,膝盖却像生了锈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就那样呆呆的站着,没有一丝表情的,看着一群人抬着灵柩从他身旁经过。


他的世界开始旋转,崩塌。


这个时候黑子醒了,他苦笑着擦干脸上肆溢的泪水,发现眼旁的枕头湿了一大片。


有什么不对了。



黑子泡了蜂蜜水坐在沙发上,转头看着鱼缸里悠哉游哉的两条鱼。


两条不同物种的鱼相处的不错,征十郎明显要绅士一点,每次投喂它们的时候它都会少吃一点,把更多的食物留给哲也。


黑子投了一把饵料进去,看着吃得欢乐的哲也,恨铁不成钢地敲敲鱼缸。


吃这么多,小心哪天被撑死了。


哲也吃完了饵料,摆摆尾巴转过身去,只留给黑子一个蓝色的背影。


黑子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在沙发上窝成了一团。



黑子没有对编辑说假话,他本人的的恋爱经验为零,之所以写的言情小说非常受欢迎是因为他看的书太多知道怎么写更抓人眼球,而不是因为他身经百战经验丰富。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人的。这么多年跟他表白过的女孩子不在少数,喜欢他的理由都和桃井五月差不多。可是黑子总是非常礼貌的拒绝掉了。


黑子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拥护“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算磨合再久也不会喜欢“这种理论到有些死心眼的人,就像他以前不喜欢可乐以后也不会喜欢,就像他以前不喜欢吵闹的摇滚并且未来也没可能喜欢一样。


与之对应,黑子觉得自己是那种如果喜欢什么的话也一直会喜欢下去并且还会表现的十分坦诚的人。比如篮球,比如香草奶昔,比如二号。


可是这些理论和某种程度上的固执一旦遇到赤司就什么都不是了。


黑子第一次认真地开始思考他到底对赤司是什么感情,这是他以前从来不会放在考虑范围内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但绝对不是讨厌。


黑子想起了言情小说里的媒婆专用戏码,每个女主角在犹豫自己是不是喜欢男主角时总会有一个人跳出来问她,如果她的生命里没有了他会是什么感受。


如果没有了赤司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那个黑子哲也。


无法再继续奔驰在自己最喜欢的篮球场上,不能成为一军正选,不会和奇迹的大家成为挚友,不会有机会认识诚凛的同伴们。总之,不会有今天的黑子哲也。这样的事情黑子早已在思考今天这么严肃的问题之前就在脑内模拟过千万遍了,所以黑子一直以为,他对赤司的感情更像是单纯的感谢和崇拜。


然而一个简简单单的梦轻易的就改变了他的想法。


首先让黑子搞不懂的就是他为什么会梦到赤司。从小到大他梦到过自己父母的死亡,梦到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死亡,但是从来没有梦到过一个外人。


况且如果他只把他看成是自己的队长,看成相识多年的老友,是绝对不会在梦里哭出来的。虽然黑子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但是他可以保证如果把梦境里的另一个主角换成是青峰或者是黄濑甚至是火神,他都绝对不会产生那种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感觉。


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感情呢。


黑子想了很久很久,都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赤司。他不能太过把结论下的太过武断,不能把憧憬错当成喜欢,这会让他这种认死理的人走上一条不归路的。毕竟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这件事关系到赤司,还关系到两个家庭。他对同性恋不歧视,但是这不代表他就可以轻易地接受自己是个同。


况且以他这种不管喜欢什么都表现的一目了然的性格,他不保证他和赤司的相处模式会不会因为他而发生改变。


他转过头去看着鱼缸里无忧无虑地游着的两尾鱼,感到有些饿了。


哦当然他并不是想吃鱼了。他只是觉得有点羡慕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鱼类。


看看表都已经中午时分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泡了杯面。



那颗多余的牙齿好像又稍微长出了一点,吃杯面的时候硌得嘴唇的内壁有点疼。黑子舔舔那颗碍事的牙,决定一有时间一定要马上去拔了它。


黑子吃着面打开电脑,突然想起来编辑给他下放的任务,顿时打了一个激灵,立马打开word文档准备开始赶工。



圣诞节啊。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都没有敲下去,不过这次不是写不出来,是想写的有点多不知道该怎么写了,黑子觉得自己应该先组织一下语言。


犹豫了许久他还是决定发短信问问赤司。可怕的习惯。


“想写个有关于圣诞节的散文,赤司君觉得从哪里下笔比较好?“


这是黑子有史以来发短信最慢的一次,二十五个字两个标点符号他足足思考了十分钟才按下了发送。黑子哲也有点鄙视自己了,这么畏手畏脚优柔寡断的自己。


赤司回短信的速度倒是一如既往的快,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黑子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赤司还是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从回忆开始吧。“


回忆啊。



黑子想了很久,突然觉得赤司一定是故意的。




05.


说起回忆里的圣诞节。


初二那年的冬天是他过的第一个圣诞节,那天奇迹的世代全员集合去吃了烧烤和茶泡饭然后跑去放烟花,又去唱了通宵。最后大家都有点喝多了,黄濑拉着他的衣角要礼物,可怜的像是被抛弃的黄色大犬;青峰对着麦克风鬼吼鬼叫。至于其他人怎么样黑子也记不清了,他也喝多了,因为和赤司猜拳他一直在输。


初三那年的圣诞节黑子被赤司单独叫了出去,两个人去了神社。在这种日子里去神社里求签的人格外的多,赤司为了防止黑子和他走散就顺势牵起了他的手。两个人各自求了签,赤司是大吉而黑子仅仅是半吉。见黑子有些不高兴地撇了嘴,赤司索性抽走他手里的签然后把自己的塞给了他,然后对黑子说,“这样你就是大吉了。“后来两个人又去看了烟火大会,放了孔明灯。最后黑子简直累到走不动,勉强蹭回了家。


高一那一年的圣诞节诚凛的大家本来是要一起聚会的,可是半路黑子就被赤司给劫走了。两个人把整条热闹的街转了个遍,一起吃了章鱼烧和苹果糖。


高二那年的圣诞节是和赤司一起过的。


高三那年的圣诞节是和赤司一起过的。


大学四年的圣诞节是和赤司一起过的。


今年八月份他大学毕业,以此往前数九年的圣诞节都是和赤司单独在一起过的。


所以有关于圣诞节的回忆就只能写赤司君了吧?!赤司君你的目的能再明显点吗?!掀桌。


黑子塞了一大口面,把脸撑得鼓鼓的。点开桌面上的音乐软件戴上耳机开始放音乐。再没有多余的构思什么,开始敲字。


.


“记忆里的圣诞节总是多雪的。翠绿的槲寄生花环下站满了亲昵的情侣,圣诞树上挂满了彩灯、星星和包装漂亮的礼物。


“傍晚出门,走过自家小区前长长的被彩灯映得缤纷的小巷,就会看到等在门口挂了槲寄生花环的小店前面的她。“


.


打上“她“这个字的时候黑子犹豫了很久。因为每年等在斛寄生下的人都是赤司,但是他怕用了“他“之后写出什么不对的东西,被眼睛雪亮的读者们看出来。


.


“她总是笑我又粗心大意不戴围巾,然后把自己的长围巾摘下一半来给我围上,牵起我的手步入热闹的人群。


“她比我稍微高一点,我总是习惯向左转过头去仰视她漂亮的侧脸。那个时候我总能在她倒映着圣诞节的红色右眼里看到笑意。“


.


回忆的匣子打开了就合不上,手指几乎要脱离了脑子的控制,一口气打了大概2000字左右,把这么多年来有关圣诞节最深的感受说了个遍。黑子终于决定收个尾。


想了想,他敲下了最后的几端话。


“今年的圣诞节快到了,可是她在英国,我在日本。跨越了两个大洲十个国家一百三十多个纬度的距离,也许天人两隔用在这里不太恰当,但是那确实是放在世界地图上会让我感到绝望的距离。


“希望今年也能看到她在斛寄生下等我的身影,那就是上天赐我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圣诞快乐。“


.


打完了字的黑子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仔细考虑了一下图片的问题。不如用往年的吧。这样想着,他打开了电脑的F盘,点进了命名为“圣诞“的文件夹。


这是他每年圣诞拍的照片和随手写的文章的汇总。然后他有些困扰地发现每张图片里几乎都有赤司的身影。好不容易挑出了几张自己回家的时候拍的沿街的圣诞树和霓虹灯拖进文档里,保存,发送。


想了想黑子还是在等待附件上传的过程中在邮件空空的正文栏里对编辑妹子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黑子低下头,发现自己没吃完的杯面糊成了一坨。


.


黑子起身去倒掉了糊成一团的杯面,坐回电脑前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想起了初三那年他和赤司放的孔明灯。


他写了“希望奇迹的大家以后也能一起打篮球“,结果怎样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奇迹的世代分崩离析,从初中毕业到现在,再也没有一起打过球。


至于赤司写了什么黑子不清楚,他在赤司写的时候一直想偷看,但是赤司实在遮得太严实,黑子一个字都没看到。事后他问过赤司,赤司只是摇摇头笑得神秘。


不过愿望没实现让他对孔明灯的神圣产生了怀疑,所以他估摸着赤司的愿望也没实现,除非赤司的写的是“让黑子哲也的愿望不要实现“,不过他觉得赤司一定没有那么无聊。


笑了笑将这些奇怪的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黑子打开下载列表,里面的那个电影依旧卡在百分之九十九。


.


一瞬间黑子差点怒砸键盘。




06.


翻了翻日历已经12月中旬了,黑子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摞超市宣传单,慢悠悠地拿出纸笔,准备来一次年末购物。


其实没什么可买的,因为黑子是一个人住,一般不下厨,除了早餐的水煮蛋。可买的无非是降价的杯面和咖啡粉,还有一些可以在煮面时下进去的菜。


“咖啡,柠檬,杯面,红生姜,豆腐…”


写到这里黑子的笔头顿住了,油墨在笔画的尽头汇聚成小小的圆点。他想了很久,然后提笔缓缓划掉了清单上的红生姜。


然后黑子莫名有点烦躁起来,索性把已经划掉的红生姜涂成了一团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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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觉得自己最近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了。只要自己的生活一扯到和赤司有关系的事情就会觉得非常的烦躁。


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


扔下笔,黑子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出门之前冲个澡冷静一下,否则他可能会提着刀出去杀人的。


然后黑子发现热水器好像坏了,无论怎么调试水就是热不起来。于是他就用凉水凑合着洗了澡,冰凉的水冲洗着身体的时候黑子冷得浑身颤抖着,他蹲在地下把自己缩成一团试探取暖,可是身体的温度都被水流带走了,剩下的除了冰冷就是冰冷。他哆嗦着关了水龙头,拿过旁边的浴巾紧紧裹住自己,透过干净的镜子他发现自己的嘴唇都冻成了紫青色。


刷牙的时候黑子觉得自己全身的关节都被冻僵了,连手腕的动作都变得不灵敏起来。呲牙的一瞬间黑子愣了一下,以前不张大嘴就看不到的牙齿又长大了一点,只要笑得稍微大一些就可以看到白森森的牙尖。虽然黑子这几年明显的爱笑了许多,但所幸他不喜欢露出八颗牙的大笑,不然恐怕早已藏不住这颗牙了。


又情不自禁地舔了舔那颗牙,黑子觉得自己可能已经适应了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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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后黑子又退了回去,把那条黑色的围巾围在了脖子上。好闻的味道和毛茸茸的温暖让他冰冷的身体好受了些,他将整张脸埋进围巾里,然后走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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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份的天气有些干冷,天气晴朗云彩稀疏,连一点下雪的意思都没有。


看来今年的圣诞节不会下雪了。


也不知道今年的圣诞赤司还会不会回来,曼彻斯特的硕士二年应该是非常忙的吧。


黑子抬头看着天空,两只眼睛里融了大片没有杂质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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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超市和大叔大妈们抢东西可真不是个好活计,黑子一边在人流中困难地向前挤去,一边寻找着自己要买的东西。


目标锁定咖啡粉。


黑子挤到放着咖啡粉的货架前,踮起脚尖试图拿到最上层的罐装咖啡粉。


差一点…还差一点…


就在指尖快要触到那瓶咖啡粉的时候,突然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那罐咖啡粉,然后咖啡粉被举到了黑子面前,“小黑子想要这个。”


“黄…“黑子刚叫出一个字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阻止差点脱口而出的姓氏,力气过大多余的牙硌在口腔的软肉上有点刺痛。


“为什么会在这里逛超市。”


直接忽略掉称呼,黑子挑着眉问面前戴着大副蛤蟆镜,口罩帽子一个不落的黄濑。


“我是这里的常客啦,老爸老妈说快新年了于是把我打发出来买年货,他俩在家收拾屋子。倒是在这里遇到小黑子让我很惊讶呢。”


黄濑看了看黑子的购物车,褐色镜片下的眉毛皱了皱。两大包杯面和几个面包,一包新鲜柠檬。


“小黑子就吃这个吗,好可怜啊,怪不得都长不高。”


“黄濑君如果不想让我在这里大声说出你的名字的话就请不要提身高。”


“泣泣泣小黑子好坏。不如你今天来我家吧,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黑子想了想,“还是来我家吧。不太想见到黄濑君的父母呢。”


“怕生的小黑子也好可爱。”飞扑。


“你们一个两个萌点都长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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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黑子两手空空的跟着一个把脸遮的密不透风的拎着大包小包的高个子走出了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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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濑做饭的时候黑子打开了很久都没看的电视。其实他本来是想去帮忙的,但是在他试探走进厨房的时候被黄濑推了出来。拿着遥控器换了好几个台都是午间新闻,最后终于在电影台找到了很多年以前的一部电影。


是部美国人拍的喜剧片,虽然全程美国人的冷幽默都没戳中黑子的笑点,但他还是丢了遥控器没有换台。直到黄濑喊他吃饭,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关掉电视去了餐厅。


黑子趁黄濑摆碗筷的时候偷吃了一块炒鸡蛋,吮吸着手指上的汤汁的时候顺口夸奖黄濑,“黄濑君还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男人呢。”


“真的吗。”黄濑高兴的冒起了小花。


“嗯。”黑子浅浅的勾起了嘴角,夹了牛柳给黄濑,“快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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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时候黄濑上了电影学院,毕业了以后直接进入了演艺圈,现在是炙手可热的一颗新星,听说最近又接了一部大片。不过模特的职业也没有放弃,每次他出写真的时候黑子家小区门口的那个报刊亭都会被大批的女生围的水泄不通。


这几年黄濑成熟了不少,至少不像六七年前那样一见面就抱着他蹭来蹭去像只金毛大狗,而且有越来越帅的趋势,所以喜欢他的女孩子多一点也不奇怪。


那么他喜欢过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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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想到这里,扒拉了一口米饭然后问黄濑,“黄濑君谈过恋爱吗?”


黄濑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那黄濑君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黄濑又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虽然和几个女孩儿交往过不过都是为了不伤她们的心啦,毕竟她们都是鼓足了勇气来表白我拒绝不太好…“


“黄濑君还真是好恶劣。”


黑子的眼睛暗了暗,他还以为黄濑会是个经验丰富的人,说不定问过之后就能知道自己对赤司到底是什么感情了。


黑子扒着饭暗自失望的时候黄濑突然又开口说了下去。


“不过我想,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像在冬天的大雪后看见太阳吧。”


“诶。”


“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所以我们都觉得习以为常。然而下雪的那几天通常是不会有太阳的,所以那几天通常会特别冷。这种时候就会乞求太阳的出现。所以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吧,觉得她就是你一直渴盼的点燃了你生活的太阳。”


黑子发现自己拿着筷子的手指有点颤抖。


“黄濑君的国语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是新剧的台词给了我启发啦。说起来我的新剧明年二月份上映哦,小黑子要记得去看。”


“嗯。”


“啊对了小黑子,从刚刚起我就好想说,你的牙龈上有块白白的东西。”


黑子呲开嘴,拿筷子戳了戳牙龈上冒出来的牙。


“这个。”


“唔哇哇,是颗牙诶。”


“一颗牙而已,黄濑君请冷静点。”


“这种牙拔掉的话应该会很疼吧。”


黑子有些郁闷地挠挠头,他就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爱来动摇他的决心。


“在韩剧里总是会拿智齿来做梗,因为智齿被拔掉的时候会非常疼,韩国人认为这象征着初恋。小黑子你这个虽然不是智齿但是我觉得象征初恋更适合,因为感觉拔掉的话会比智齿还疼…“


黄濑的喋喋不休被黑子无力地打断。


“黄濑君,请不要再动摇我拔牙的决心了…”




07.


象征初恋吗。


那么他的初恋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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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黄濑以后黑子把新买回来的柠檬切片泡进水里,舀了两勺蜂蜜倒进去搅拌均匀,然后他抱着泡好的柠檬蜂蜜水窝进了沙发,望着那两尾鱼发呆。


半月斗游得欢畅,尾巴抖动的时候像扇子一样漂亮。


相比之下蓝倒吊就显得有些活跃不足了。


蓝倒吊一直生活的不好,游泳的时候身子总是有点倾斜,而且动作不如初来乍到那么敏捷,食量也明显的下降了。黑子问过宠物店的店主,店主建议黑子应该调整一下水的酸碱度,因为蓝倒吊是海鱼,所以适宜的酸碱度应该是8.1到8.4左右。然后黑子又问了半月斗的适宜环境,店主想了想说是6.5到7.5。


所以最后黑子咬咬牙还是没有调试水的酸碱度,只是在心里对蓝倒吊说了声抱歉。


他只是想让半月斗活的好而已。


店主建议过黑子把它们分开养,黑子笑了笑拒绝了。


不想分开它们。这是黑子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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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的话,大概还没有过吧。


就算他是喜欢赤司的,大概也不算是初恋吧,毕竟他连自己的感情都还没搞清楚,而且也没有对赤司说过。


初恋。


他妈的该死的初恋。


黑子很少见的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然后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回卧室,手里的蜂蜜水随着他的动作撒了一点在地上,没有被他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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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电脑登录MSN,编辑妹子的头像立刻就跳动起来。黑子觉得编辑一定是因为上次的事在骂他,于是他先喝了口水然后才点开小窗。


结果他看到第一句话差点连手里的杯子都拿不稳。


“你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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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把杯子放远,开始敲字。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说不上来,但是整篇文章都有一种你的眼里都是她的感觉”


黑子皱着眉摸摸鼻梁。


“这么明显?”


“还不明显?你们俩的交流简直就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精神做爱。”


“………”


现在的女生怎么都这么开放。


“而且我觉得她不像个女生,不管是言行举止还是和你的交流,都像个男生。”


“……”


完了,黑子的心里咯噔一声,心里更加坚定了一定要转行去英国卖水煮蛋的想法。


连个性别都掩饰不了了还怎么写小说啊。怒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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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他。”


黑子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敲了这样的一句话发过去。


“果然是男生”秒回。


“你喜欢”又是秒回。


“你怎么知道。”


“太明显了,都这样了还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喜欢他,你瓶颈我不怪你”


又被小瞧了。


正当黑子打算发点什么来表示愤怒的时候编辑又发来了一条信息。


“而且他也喜欢你。”


黑子愣了很久,内心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什么味道都有。半晌他开始打字,手指颤抖的总是打错字,但总算是把一句完整的话发了出去,虽然只是四个字一个标点。


“给我证据。”


“知道槲寄生的意义吗。”


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黑子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复道:“不知道。”


“站在槲寄生下可是要接吻的哦。下次他如果在槲寄生下等你的话,记得要吻他。”


黑子转头望向窗外,干燥的蓝色天空因为有了明媚的太阳而鲜活了起来。他突然想起了黄濑说过的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像是太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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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回复道:“我会的。”


编辑给他发来了加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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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没有问编辑为什么不觉得他喜欢上一个男生很奇怪,也没有问她怎样看待如此奇怪的自己。因为他看向窗外的那一瞬间,突然之间豁然开朗。


谁是照亮他天空的太阳,谁是温暖他人生的阳光,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08.


黑子的作息时间一直比较规律,他一般在十点以前就睡觉,因为总是按时交稿,所以他从来不用在月末截稿的前几天要死要活地熬夜写稿子。不过今天是个例外,今天他要等到零点。


勉强睁大惺忪的眼睛,黑子看了一眼手机,11:21。


离上次看表过了三分钟,却长的像三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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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躺在落地窗旁,转头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夜世界,抬起手遮住双眼。


真是糟透了。


明天就是赤司的生日了,所以黑子打算守零点给他发祝福短信。虽然和伦敦时间对不上,但是黑子固执的一定要等到零点。


黑子又拿起手机看了看表,11:25。


去死好了。黑子烦躁的把手机丢在一旁,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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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熬了十五分钟,黑子实在有些受不了了,所以他决定打个电话跟别人聊聊天缓解一下倦意。


打开手机电话簿,黑子突然发现自己的交际圈子有点小。


打给谁呢。


黄濑君?不行,黄濑君大概已经休息了,这种时候打电话给他会影响他明天工作的。


青峰君?不行,职业篮球运动员最需要休息,不能打扰他。


火神君?不行,理由同上。


绿间君?这个人一直本着“尽人事以待天命“的原则每天定时作息,现在打过去大概会被绝交吧。


紫原君?手机一定撂在零食堆里了,打给他也不一定会接。


最后黑子的手指犹豫着,还是戳开了那个令自己心神不宁的名字。


播出电话的时候黑子看了时间,还有十一分钟到零点。


电话响了两声,被对方挂掉了。不到一分钟,对方又播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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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也。”


接起电话的一瞬间熟悉的声音跳出来,莫名让黑子有些感动。


黑子擦擦眼角,坐起身来盘着腿,突出的脊椎骨靠在窗户上有些微的疼痛,却让他精神了不少。


“赤司君。”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因为想赤司君了。”


“哲也还是一如既往的爱抛直球。”


黑子淡淡地勾了嘴角。


“礼物赤司君收到了吗?”


“嗯,今天刚拿到。说实话刚看到这么大的箱子的时候真的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定时炸弹呢。”


“赤司君喜欢吗?”


“很喜欢。非常感谢哲也。”


“那就好。”


黑子扭过头去看着被霓虹灯点缀得斑斓的大街,这个动作有点别扭,黑子觉得自己的脖子有扭断的可能。


“赤司君今年的圣诞节会回来吗?”


“还没确定。哲也有什么事情么?”


“有些东西想给赤司君。”


“那我尽量吧。”


“嗯。”


黑子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时间,还有一分钟。


“赤司征十郎。”


“是!“


毕恭毕敬的严肃语气逗笑了黑子,他干脆转过身体面对着窗户,在窗户上哈出一大片迷蒙的白气。手指在窗户上写下几个字的同时嘴唇跟着扯出形状声带也随着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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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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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零点,就在黑子的那句话中到来了。


赤司那边沉默了好久,然后笑着说了句谢谢。黑子听到他的声音带了些哽咽的味道。


黑子再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静静收了线,站起身走回卧室扑上床睡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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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是从紫原的甜品店里回来的那天就开始准备礼物了。


不,应该说他想了很久,终于在从甜品店回来的那天拿定了主意。


在网上订购了材料,从来没学过画画的人拿起铅笔照着网上的教材描图,从来不会做针线活的双手捏起细细的银针非常的笨拙。


线稿不够好看,擦了再画,揉掉,重新来过。


细小的针时不时会扎到手,不深但足够流血。黑子总是舔舔伤口就当作消毒了。


最后黑子完成了他的礼物,Q版的赤司抱枕,至于赤司的形象,是从网上学来的画法,加之赤发和异瞳。不算丑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所以赤司说喜欢的时候他有点意外。


随后感受到的是喜悦,比自己收到礼物还要更胜一筹的喜悦。


有那么一瞬间,黑子从没有动摇过的拔牙的决心被狠狠地动摇了。他甚至觉得多出来的这颗牙挺不错的没有必要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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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


这就是初恋吧,虽然还没有让对方知道。




09.


12月24日到了。


这一天乌云密布,天气干燥而寒冷,然而却终是没有下起雪来。


节日的气氛已经十分浓厚了,店家们纷纷在自己的门前挂起了圣诞老人笑眯眯的大头像。而每年赤司都会站在门口等待他的那家小店今年也是一如既往地挂上了槲寄生花环。


一大早黑子就收到了黄濑叫他出去的短信,地点是离紫原的甜品店不远的一个篮球场。黑子虽然有点疑惑,但还是穿好外套围好那条黑色的围巾出了门。


搭了地铁,到站下车,又步行了一小段路。等黑子赶到时他看到黄濑和青峰已经开始one on one了。这几年青峰的球技进步了不少,然而黄濑也不落后,黑子到达时两个人的pk已经进入了胶着状态。黑子和在一旁观战的绿间与懒懒的打着哈欠的紫原打了招呼,然后小声询问绿间这是什么情况。


绿间指指黄濑,“他叫我出来的,说是要一起打场篮球。”


黑子的瞳孔颤了颤,他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突然插进来的一个声音却让他生生扼住了出声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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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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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仓惶地回头,看见赤司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的浅笑一如七年前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时的那般骄傲,那双异色的瞳依旧如同记忆的那般,亮得耀眼。他就站在门口,离黑子只有几步远,这让黑子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在做梦的错觉。


黑子揉了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发红的眼睛,然后冲着赤司浅浅笑开。


“欢迎回来,赤司君。”


黄濑和青峰也终止了对战向他们这边走来。


这是初中毕业之后,奇迹的世代第一次在篮球场上聚齐。


“来比赛吧,三对三。”


说着赤司拉开了自己的羽绒服拉链,脱下衣服后随手扔在旁边的长椅上,然后将自己的衬衫袖子挽到肘关节处,拿起篮球来拍了几下试了试手感。


除了黄濑和青峰这两个已经准备充分的人以外的其他的人也都非常迅速地脱了外套走上了赛场。


又一次一起打球了呢,大家。


黑子笑着,挽起袖口,从撂在一旁的大衣口袋里拿出一直装在里面的护腕戴上,走上了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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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司、绿间、黄濑一组,黑子、紫原、青峰一组。掷硬币决定由赤司队先执球。


赤司带球冲向篮筐,青峰拦在他面前,他一个假动作晃过青峰,然后一个漂亮的跳投,空心。


青峰捡起球,压低重心看着挡在他前面的黄濑,然后忽地向左窜出,黄濑向右移动试图阻止青峰的行动,却看到青峰扬起笑,从黄濑的左边擦着他的身体过掉了他,然后转身接住了从黄濑的右侧飞过来的球,看穿了黄濑试图阻拦他的动作,反手把球传给了黑子,黑子扬手接球再抛出,球稳稳地落在紫原手里,紫原跳起来扣球,得分。


下一回篮球落在了绿间手里,他站在自家的篮球筐下信手一个三分球,却在刚出手时就被紫原盖掉了。


紫原传球给黑子,眼看黑子就要接到球了,赤司却突然出现,干脆的抢段,然后再次传球给跑动的绿间。绿间扬手投篮,三分球进篮。


黑子执球传给青峰,青峰快速冲向篮筐,黄濑和绿间两个人合防,青峰跳起来几乎是整个人躺在了半空中,射篮,进球。


绿间抢段,传球给黄濑。黄濑以相同的假动作晃过青峰,抛球,得分。


………


现在是黑子和赤司的对决。


黑子带球冲向左侧,赤司向左移了几步稳稳挡住黑子,伸手去夺球,却扑了个空。黑子将左手后撤,然后将球传到自己的右手里,闪身后退,然后传球给青峰。然而球抛出手的一瞬间却被赤司拦腰接下,带着球冲向篮筐,屈膝准备投篮。黑子急忙跑动起来跟了上去,试图在篮网下阻拦赤司,然而他伸出手去试图够到球的一瞬间,赤司却将手从他的左臂旁绕过,单手射篮,空心。


黑子喘着粗气看着赤司那在乌云掩盖的朝阳下火一样跳动的赤色发丝,发现自己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从赤司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曾改变过。


这样快乐的打着球的赤司君,真是,太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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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的比赛打得大家都有些疲惫,却又一个个兴奋的不得了想要继续打下去。


结束的时候黑子用护腕擦了擦从额头上流下来的汗水,心情明媚的像是赢得了比赛。


虽然实际上他输了,一分之差。


这样就实现了啊,他在孔明灯上写下的愿望。不知道赤司君的愿望实现了没有。


很久不做这么激烈的运动了身体有些承受不来,黑子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有种要散架的感觉,坐在长椅上就不愿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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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黑子面前,黑子抬起头,看见赤司异色的瞳里溢满了温柔。


“嗯。”黑子握住那只让他感到很安全的手,借力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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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谢谢大家,今天我很开心。”


赤司回过身去,向在场的所有人缓缓鞠了一躬。黑子看着赤司依旧有些单薄的背影,突然发现那个曾经拿着剪刀当凶器以为自己可以征服世界的中二病少年的影子,已经再也无法在如今的赤司身上找到了。


黑子摊开方才与赤司交握的那只手,掩住嘴角不知不觉间扬起的明媚弧度。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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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司君有时间吗?“


黑子和赤司并排走着。黑子低着头踢着地下的小石子,埋进围巾里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哲也有事吗?“


“想请赤司君去我家里坐坐。“


黑子一脚将小石子踢得老远,然后向左上方偏过头去看着赤司漂亮的红色右眼。


“我做汤豆腐给赤司君。“


赤司笑了,用手摸摸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圣诞礼物吗?“


“算是吧。“


“不过我有条件。“


黑子愣了愣,看着赤司笑得满脸狡黠。


“诶?什么?“


“先陪我去看电影。”


赤司扬了扬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两张电影票,黑子注意到那是他的下载列表里到现在为止还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那部催泪大戏。


“赤司君是魔术师吗?”


“不,这是魔法。”


“斯莱特林一定会因为赤司君而骄傲的。”


“红头发难道不该进格兰芬多?”


“恕我直言,格兰芬多没有这么狡猾的学生。”


“谢谢夸奖。”


黑子看着有些得意的赤司,忍不住偷偷弯了嘴角。


于是坐上了反向的公交直奔电影院。


圣诞节的公交车人格外的多,黑子看了看周围一对对亲密的情侣,又回头看了看身旁的赤司,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于是将围巾拉的更高,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里面。


到了电影院的时候电影还有十分钟开始,于是两个人跑去了旁边的奶茶店。赤司无视了黑子执意要冷饮的要求,买了热巧克力给他,自己则要了胚芽奶茶。


接过热巧克力喝了一大口,热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的时候黑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治愈感。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黑子莫名的抽紧了握住杯子的手指,聚乙烯的透明制品被捏的变了形,巧克力撒出来了些许滴在手上。他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手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赤司抓过他的手,用纸巾仔细地擦拭干净。


黑子看着被赤司的手握住的自己的手,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真实的眩晕感。


就像是一个曾经非常喜欢的丢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在某次大扫除中又出现在了你的眼前,而恰好这个东西你事隔多年依旧需要,并且这么多年你并没有想过要寻觅一个新的来代替那个找不到的旧的一样。


幸福的不太真实。


胡思乱想的时候,吵闹的人声突然安静了下来,电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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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的一开头,便是女主角身着婚纱一个人站在教堂里缓缓吻上自己手中的骨灰盒的场景。


“ Do you take him for your lawful wedded husband , to live together after God’s ordinance, in the holy estate of matrimony? Wil l you love, honor, comfort, and cherish him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saking al l others, keeping only unto him for as l ong as you both shall live?”


黑子撑着头深深地陷进座位里,听到旁边已经有泪点低的姑娘开始抽泣了。


电影的内容其实非常的普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男女主角快要结婚的时候男主角得了绝症。当生命走到尽头,男主角见到了死神,于是他乞求死神能够给他一天时间让他陪伴女主角。死神答应了。


于是男主角用了生命最后的时间带她去了海边,陪她戏水陪她拾贝,在太阳落山的前一刻亲吻了她。最后男主角带着笑在女主角的怀抱里停止了呼吸。


简直是韩国的标准偶像剧情节。


黑子有点明白为什么网络上给差评的人如此之多了,俗套的剧情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高中的数学课堂——迷迷糊糊很久终于在临下课前的五分钟醒了过来。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巧克力,女主角坐在镜子前开始化妆的那一瞬间他预感到了自己也许不应该醒来的。


然后黑子觉得他应该转行去占卜,一定比绿间的只靠晨练占卜就在校园祭上开占星管来的靠谱的多。


电影的最后。


神圣的教堂,白茫茫的纯色花海,漂亮的气球和彩带。


洁白的婚纱,璀璨的钻石。


没有宾客,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一个牧师,一位新娘,一方骨灰盒。


与开始的镜头相接的情节。


女主角握住手心里的戒指,轻轻的亲吻骨灰盒。


安静的,没有祝福,没有音乐的。


“Yes,I do.”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黑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谁狠狠地捏紧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以至于它们叫嚣着分泌出越来越多的液体,最终溢出了眼角。他紧紧地捂住嘴,遮不住的呜咽从手指的缝隙中漏出。


他觉得自己可真是狼狈。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哭,但是他的心被揪的难受,他莫名地想到了,那是男女主角的初恋。


一份就算是两情相悦也没有结果的初恋。


黑子偷偷擦着眼泪,庆幸着电影院的黑暗掩藏了他的懦弱。


然而这样的小动作其实并没有因为黑暗就逃过赤司的眼睛。


黑子小幅度擦着眼睛的手突然被拉开,眼睛被一双温暖的手附上。


“想哭的话我的手借你,别揉眼睛。”


黑子像是突然失控了一般紧紧抓住赤司的手,喉咙口的哽咽压迫着声带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抓着赤司,仿佛那只手可以给他力量给他勇气一般。


赤司的一只手被黑子抓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眼神却穿梭在银屏上的花海之中。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若有所思地看着女主角一个人的独角戏,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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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太过于专注,所以赤司没有看到黑子红的像兔子一样的透过他的指缝偷偷的凝视着他的眼睛,当然,也不会看到他心里暗暗下定的决心。




11.


“说真的,赤司君选电影的眼光不怎么样。”


从电影院出来之后,黑子为了掩饰自己哭的有些刺痛的眼睛,将自己整个埋进了围巾里,把自己的脸包裹的严严实实。他将手放在脑袋两侧固定围巾的姿势像极了捂脸的大毛熊,惹得赤司偷偷的笑了笑,然后拿出了手机。


“刚刚哭成水怪的人可不是我。”


好笑地反驳着黑子,赤司关掉摄像头,将冻的冰凉的双手放到嘴边呵了几口热气,然后连着手机一起塞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 赤司君的脑子被司康饼占满了吗,水怪是什么新鲜的鬼比喻? ”


听到赤司的形容词,黑子立刻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这次干脆只露了个头顶出来。他闷闷地控诉着,虽然他委屈的声音在赤司听来更像是讨鱼的猫儿。


“况且我并没有哭。”


啊啊,好丢人。


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了看一部狗血剧还能看到哭出来什么的,说出来简直羞耻感爆表。


被说是嘴硬狡辩也好死傲娇也好什么都好,总之看哭了这种事情,他是无论怎样都不会承认的。


“对,是我哭了。”


赤司把黑子的围巾往下拽了拽,然后揉了揉黑子干燥的淡色发丝。


“别遮住眼睛,看不到路很危险。”


“赤司君会让我被车撞到吗?”


黑子看着赤司,眨眨依旧有些红肿的湿漉漉的眼,嘴角弯出调皮的弧度。


赤司愣了愣,然后用力把黑子的头发揉成鸡窝。


“真是有种被哲也看透了的挫败感啊。”


“很多年以前就该有挫败感了不是吗,赤司君。”


“……”


“赤司君?”


“我要两份汤豆腐,不要红生姜。”


“我可以理解为赤司君在撒娇吗?”


“不可以。”


黑子低下头,无意识地蹭了蹭脖子上的黑色毛料,带着血丝的眼睛渐渐染上了笑意。


这两年还真是变得可爱了不少呢,赤司君。


.


到了黑子一个人住的公寓,赤司脱了外套和鞋以后立马就跑到鱼缸边和鱼大眼瞪小眼去了,黑子有点无奈地换了衣服走进了厨房。


刀尖切开白嫩的新鲜豆腐的时候黑子终于还是偷偷的笑了出来。


赤司君有时候还真是意外的孩子气啊。


调好汤汁,往锅里加入两碗清水,适量辅料。


很久很久没有做过的汤豆腐做起来非常的得心应手,就像是在准备每天的午饭一样熟练。这反倒让原本以为自己会手忙脚乱的黑子有些惊讶了。


盖上锅盖,打开天然气,旋到文火。


等待开锅的时间里黑子拿着汤勺发起了呆。


汤豆腐是除了水煮蛋以外黑子唯一会做的料理了,而且做的还不错。当然这都得归功于赤司。


大学三年——也就是赤司出国留学的前一年——因为本家不在同城所以赤司办了住校,又因为嫌弃学校的食堂所以总是用面包解决午饭,导致大三的时候犯了胃病。


黑子和赤司不是同一个系的,那天中午他到经济系找赤司,才得知他因为胃痛已经去了医务室。


那天黑子是黑着脸拉开学校医务室大门的。


.


“没想到21岁的人还能把自己饿的胃疼。”


“……”


“想说你没事吗?躺在这里脸色白得像张纸一样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如果想反驳我,请先好起来。”


“……”


“请赤司君务必搬到我家来住,我会监督赤司君好好吃饭。”


“哲也会做饭吗?”


“不会,所以请赤司君务必亲自动手。”


“……”


“赤司君刚刚期待了什么吗?”


“并没有。”


.


最后赤司被强行搬进了黑子家。


也就是那一年,黑子发现比起平时的那个课业第一事事完美雷厉风行的帝王,还是那个围着围裙研究着菜谱还差点炸了厨房的赤司更讨人喜欢一些。


也就是那一年,黑子学会了他人生中的第二道料理——汤豆腐,而且手艺日益精湛,在赤司出国之前简直好到了堪比大厨的地步。


也就是那一年,黑子因为给赤司泡柠檬茶的时候总是顺手给自己带一杯,而习惯了这原来不曾喜欢的热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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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到了香味呢。”


身旁突然传来赤司的声音,黑子一惊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却见赤司已经掀了锅盖用汤匙舀了汤细细品着,然后露出了得到鱼的猫儿一样的满足表情。


“很美味哦,哲也。”


黑子转身打开碗橱,蓝发中透出的耳尖突然之间炸开清晰的红色。他拿出了餐盘,低着头转过身来,说话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赤司君请不要说这种有歧义的话。”


拧灭天然气,赤司斜着眼睛看了看黑子,然后挑起嘴角笑了。


“我可不记得我说的话里有什么歧义啊。”


赤司伸手去接黑子手中的餐盘,动作间手指无意识的摩擦让黑子干脆连脖子也一起红了,虽然他低着头赤司并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不过赤司猜想他的脸一定红的十分精彩。这让赤司有些愉悦。


他拿过餐盘,熟练的将汤豆腐盛盘,将盘子端到桌子上去。黑子从碗柜里拿出勺子摆好。然后两个人一起入座,默契得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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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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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拿勺子扒拉着豆腐的时候偷偷的瞄了一眼赤司,然后他的眼睛就被钉住了似的转不动了。


优雅的像是贵族一般的。


不管是拿着勺子的细长的手指也好,挽起的袖口里露出的白皙骨感的手腕也好,含住汤匙的薄薄的嘴唇也好,滚动的喉结也好,低垂的眼睫也好,都和他舀起豆腐的动作一起,优雅到色气。


黑子看得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赤司抬起眼看了看有些发呆的他,然后笑得意味深长。


“哲也在偷看我。”


突然冒出的低低的耳语惊得黑子差点扔了勺子,他咽下一口汤,然后抬起眼看着赤司,不出所料地在那双异色瞳里找到了满满的狡猾。


“我并没有偷看。”


“我可是看的很清楚哦。”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想亲吻赤司君的手指而已。”


一时间那双异色的眼睛亮的吓人,赤司放下勺子撑住下巴,嘴角的弧度像是看到了猎物的猎豹。


“这么想要臣服于我吗,哲也?”


“如果赤司君甘愿对我俯首称臣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是吗。”


赤司突然伸手拉过黑子的左手,然后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黑子无奈的笑着抽回手。


“逗弄我很有意思吗,赤司君?”咬牙切齿。


“我很有兴趣。”


“赤司君真是坏心眼。”


“过奖了。”


“就算是我提起了赤司君以前败给了我的事赤司君也不必用这种当时来报复我。”


“……我的第二份汤豆腐呢?”




12.




“头好晕。”


“哲也喝的太多了。”


“并没有,才三杯而已。”


.


吃过晚饭黑子突然提议要喝酒,理由是庆祝圣诞。


听到这个建议,赤司略微诧异地挑眉。


他可没有忘记国中那年黑子喝的烂醉,趴在他的肩头努力睁开眼睛却还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样子。


主动要求送黑子回家的赤司扶着黑子沿着路边慢慢的走着,他们走过一盏又一盏的昏暗的路灯,他们的倒影纠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黑子的手搭在赤司的左肩上,再向下一厘米就能碰到心脏。


赤司扶着黑子走的很慢,很慢很慢,用了他生平最慢的速度。


最后他伸手握住了黑子搭在他肩上的手,颤抖的手指都微微沁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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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司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多年以前面前少年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指缝间,每日每夜都烧灼着他的思念。


他最后只是点点头,拿起了青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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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盘着腿面对面坐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天空已经黑的透彻,霓虹灯将整条街道染的绚丽多彩。


一壶酒,一双人。


黑子已经微微有了些醉意,他倚着窗子,冰凉的玻璃和身下的地暖形成明显的温度差,却没有让他的脑子清醒哪怕是一点。


黑子端起素白的酒瓶,为自己和赤司面前已经空了的玻璃酒盅里斟上清甜的水果酒。


果酒味道清淡,但每一口都有缠绕在齿缝间和舌尖的醇厚的余味。这种酒度数极低,几乎可以当作是果汁。


然而酒不醉人人自醉。


黑子已经有了微微的醺意,他抬眼凝视着赤司。赤司浅酌着杯中的酒,感受到了黑子的视线,也挑起眉看向了他。


黑子的脸颊被酒精熏出了些许红晕,无意识微微上扬的嘴角颜色浅淡柔软,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赤司舔了舔嘴角,舌尖触到了余留在嘴唇上的果酒,有些甜腻。


月光下黑子湿润的蓝眸像是汪了一眼清泉,细长的睫毛将微弱的光芒割碎撒进他的眼底,他定定地看着赤司,这让赤司产生了一种被大海包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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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让赤司想到了初二那年去海边集训的某天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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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大家都被高强度的训练操到呼呼大睡,赤司却辗转难眠,他长久地看着身边呼吸安静的少年,然后无声的掀开被子,披上外衣,走出了宿营地。


营地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


迎着漫天星辰,墨蓝的海面上跳动着醉心的星空。


他站在浅滩上,赤着脚,一波一波冰凉的海水冲刷着他的小腿和脚掌,星辰和海一起将他包裹,温润的触感像极了那个蓝色的少年。


想到他,一直以来所向披靡的赤司征十郎生平第一次有点困惑了。


他开始看不透自己。


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注意过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少年,以至于因为他的手腕受伤就变得神经兮兮不许他参加训练。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因为一个少年而辗转反侧,以至于需要大半夜跑出来站在海水里冷却自己的大脑。


赤司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冰凉的海水抚摸着他的小腿的感觉温润之极,他闭上眼又往深处走了几步,当温和的水没了他的膝盖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谁拽住了。


力气大的有些疼。


“赤司君这是想自杀吗?”


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愠怒。


赤色的瞳缩了缩,他回过头,看见十分钟以前还安然睡在自己身侧的蓝发少年此时正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眉头紧锁,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犹如一片倒映着月亮的愤怒的海,明亮深邃的让赤司有些不敢直视。


赤司低下头。


手腕上的那只手白皙光滑,骨节分明。


他一语不发,黑子也一言不发。他不动,黑子也固执地抓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半晌,赤司才抽回自己的手,然后顺手牵起黑子。


“回去吧。”


他知道那个蓝色的少年一定满脸疑惑。


就像他的心情一样。


然而少年还是赶上他的脚步,跟他并排走着。


相握的手忘了分开。


.


那是他最初沉沦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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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司一把擒住黑子拿着酒瓶的手,感受到了阻力的黑子抬眼看着赤司,眼角已然染上了醉意。


“哲也,你醉了。”


“没……没有。”


黑子撇撇嘴,用力想要扯回手,却被赤司抓的更紧。


“唔……”


黑子见挣扎无效,便安分了下来。他有些迷茫地扫视着房间,然后目光定在了电视上方的挂钟上。他眯了眯眼,定睛看了半晌,然后又揉了揉眼睛,可是还是没有看清。最后,他正想站起身的时候被赤司拉住了。


“八点半。”


“哦。”


黑子放松了身体靠在玻璃上,轻阖上眼。然而下一秒他却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弹坐了起来。


“赤司君再不回家的话公车就停了。”


“……差点忘了。”


赤司站起身,黑子也想要站起来却被赤司按住了肩膀。


“我去……送赤司君……”


“哲也快去睡吧,都醉成这样了。”


黑子被按着肩膀坐下,迷迷糊糊地点点头,然后靠着窗户缓缓合上眼帘。


赤司走到门口准备换衣服。从晾衣架上拿下衣服的瞬间他的手指扫过了什么,是一条黑色的围巾。赤司伸手抚上围巾,柔软的触感让他想起了蓝色少年温热干燥的发丝。


异色的双瞳流过笑意。


赤司回到阳台时黑子已经陷入了浅眠。赤司无奈地笑笑,拍了拍黑子的侧脸,轻声唤道:“哲也,哲也?”


“……嗯?”


黑子揉揉迷糊的双眼,并没有清醒,而是凑进赤司怀里蹭了一个位置继续睡。


异色罕见的狠狠地震颤了一下。


赤司伸手轻轻拥住了黑子,手臂紧张的有些痉挛起来。


“哲也,醒了就去床上睡。”


黑子睡得迷迷糊糊,干脆伸手像抱着一个抱枕一样抱住了赤司。


一直精明的像台尖端计算机的赤司一瞬间死机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落地窗前相拥着,窗外霓虹灯闪烁,赤司好像看到了自己眼里有被映亮的雾气。


赤司吸吸鼻子,将脸埋在黑子的肩膀上,偷偷的弯了嘴角。


很久之后他抱起黑子走进了卧室,将他放在了床上,然后扯过被子包住他。


“我爱你,哲也。”


温热的耳语让黑子觉得有些痒,有什么液体滴在他的脸上,冰凉。他缩缩脖子,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缩起身子又睡了过去。


赤司拨开黑子额前有些长了的刘海,吻去他脸上有些咸涩的泪水。


“晚安。”




13.


从黑子家走出来的一瞬间赤司感受到了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十二月末的风格外的凛冽,晚上的风尤其冷的刺骨。赤司咬着牙暗骂了一句,然后竖起领子将拉链拉到最高,加大了步伐。


长长的街道灯火通明,装饰漂亮的餐厅和商店门庭若市。成双结对的人擦过赤司的身侧走远,他情不自禁地放慢了步子,一个人在明亮的灯光下慢慢地走着,漂亮异色的眼瞳里倒映出了圣诞的颜色。


走过一家小店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小店窝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不小心就会被忽视掉,因此生意一如既往的冷清,似乎没有被圣诞节的狂欢所感染,只是门口的槲寄生花环和圣诞老人的头像为这家小店增添了一分节日的气氛。


槲寄生花环的颜色如同记忆中一样翠绿耀眼。


他突然想起了他每年的等待。


从国三到研一——他没有上大四就出了国——每一年的平安夜,他都会比约定时间早到半个小时,在这家像黑子一样存在感低微的小店门口等待着黑子。


在槲寄生花环下一分一秒的等待,一等便是七年。


这七年里的每一天他都度日如年,有好多次看着他,一直压抑着的感情都险些爆发。甚至在高中分隔两地的那三年里,他每次从梦中惊醒也是因为看到了那个浅蓝色的不断远去的背影。


对黑子哲也,赤司征十郎几乎用尽了毕生所有的感情。


爱也好恨也好,心甘情愿的等待也好,自欺欺人的隐瞒也好,通通都毫无保留的给了黑子哲也。


赤司抬手轻轻摩挲着槲寄生花环的边缘,嘴角的温柔浓的化不开。


每一年黑子哲也都会准时地出现在街道的前一个转角,看到他之后便一路小跑过来。他总是不戴围巾,脸颊被冻的泛出红晕。赤司每次都会捏捏他冰凉的耳尖责怪他又不戴围巾,然后将自己黑色的围巾解下一半来缠上他的脖子。


那条黑色的围巾因为被赋予了这样的含义,所以赤司戴着它七年都没有丢弃。


不过它现在属于黑子了。


赤司出国之前去了紫原的甜品店,然后假装是忘掉了一般,没有带走那条围巾。


他不想再被思念所折磨,可是自从他回了黑子第一条短信后,计划就失败了。他无法停止思念,就像只要听到黑子发来短信的特殊的提示音,不管多晚多忙,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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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司摩挲着槲寄生花环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糟糕,忘记给黑子说圣诞快乐了。


想了想决定发个短信过去,于是拿出手机编写了简单的“圣诞快乐,哲也。”几个字,发出去的瞬间他听到了不远处响起的手机铃声。


赤司抬头,看见了向他走来的黑子。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他浅色瞳眸深处的紧张。


黑子径直走到赤司面前站定,赤司注意到黑子的领子有点歪,应该是急匆匆穿了外套就冲出了家门。赤司伸手将他的衣领扯正,然后笑着问:“这么着急的跑出来,哲也是有事吗?”


“是。”


黑子的眼睛依旧有些朦胧,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清醒,可是赤司知道他醉的不轻。


“忘记给赤司君说圣诞快乐了。”


“给我发短信不就好了?”


“还有圣诞礼物。”


赤司这才发现黑子手里的一团白色。黑子将那团白色抖开,是一条围巾,和赤司的那条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换了颜色。黑子示意赤司低下头,然后将那条围巾一圈一圈仔细地缠绕上他的脖子。温暖的毛料包裹住冰凉的皮肤,就连心里也暖了起来。


赤司浅浅地笑了起来。


“这是圣诞礼物吗?”


“算是吧。”


“算是?”


“因为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赤司君。”


刚系好的围巾突然被拉扯,恰到好处的力度迫使赤司低下了头。下一秒他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觉。


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脸在视野中无限放大,然后嘴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只有一瞬间,却足够让赤司的心跳暂停。


黑子的额头抵上赤司的额头,他的蓝眸凝视着那双布满了惊讶的异色瞳,压低了声音说:“赤司君,圣诞快乐。”


他确定在那双他喜欢到骨子里的眸子里除了惊讶以外,他还看到了带着水光的释然。


他们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撞在一起。


赤司突然笑了,冰凉的双手捧住黑子的脸,将温热的语句吐在两个人的鼻息间。


“哲也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黑子看着他的眼睛,半晌突然眯了双眼笑起来。


“有点……难以启齿呢。”


下一秒赤司按住了他的后脑,将他所有的欲言又止都吞了下去。


一个吻温柔至极。


灵巧的舌顶开贝齿,带起黑子的舌缓慢而细致的纠缠, 舌尖探过口腔的每一处,搜刮着果酒浓郁的香甜。在他的舌尖扫过牙龈上方时突然感觉到了刺痛。


是黑子突然咬了他的嘴唇。


唇齿分离的时候带出长长的银线,赤司舔了舔被咬破的嘴唇,手指抚上黑子的下唇缓缓的抚摩。


“哲也不乖啊,居然咬我。”


“因为赤司君弄疼我了。”


“哲也多长了一颗牙吗?”


“……请不要把我难以启齿的东西这么轻易地说出来,赤司君。”


赤司愉悦的弯了眼,在黑子的嘴唇上落下一个重重的吻。


“很可爱啊,哲也。”


“……赤司君请不要说这种有歧义的话。”


“我说的话可没有什么歧义呢。”




14.


那颗多余的牙,和想要对初恋说出来的表白,对于黑子来说,都是难以启齿的存在。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黑子躺在自己家床上,睡衣整齐。


他不知道昨天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也不记得自己昨天都对赤司做了什么。准确的来说,他现在整个人都像是身处在一场梦境中一样——他不敢相信昨天晚上的一切是真实的。


赤司吻了他。


这个描述事实的陈述句放在两个月前他都会觉得是开玩笑。


他摸着自己的嘴唇,不由得笑起来。


看了看表,黑子发现自己比平时早起了一刻钟。他翻来覆去地再也睡不着,索性翻身下床,走到卫生间洗漱。


口腔里还残留着果酒淡淡的味道,黑子用牙刷清理着口腔,突然牙刷碰到了那颗多余的牙齿,他的脸一瞬间烫的可以烧开水。


完了……


鄙视着自己不纯洁的思想,黑子漱了口,拧开水龙头往自己脸上狠狠泼了几捧冷水。觉得自己的脸不再像方才那么烫了,黑子才关了水龙头,拿起毛巾擦干了脸上的水,准备去给自己做早餐——当然,也就是一个水煮蛋而已。


走到厨房的时候黑子简直惊呆了,餐桌上摆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两片土司,煎的金黄的香肠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振。黑子在餐桌上找到了一张便条,上面是赤司漂亮的字体。


“早餐如果凉了的话记得热一热,全部吃掉。”


黑子扯下便条,抿起嘴弯了眼。


立刻拿出手机给赤司发短信。


“赤司君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不到一分钟手机便振动了起来。


“是啊。哲也吃早餐了吗?”


黑子呆愣了一下,突然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他蹩着眉想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我们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哲也觉得呢?”


黑子觉得自己隔着长长的通讯线路听见了赤司的笑声。


有种被大灰狼纳入掌心的兔子的感觉。


不爽。


“我怎么知道,醉成了那个样子……”


“那也就是哲也不打算负责的意思咯?”


“…………”不安。


“哲也夺走了我的初吻,然后就睡着了,我不计前嫌地大老远的把你抱回来,还错过了末班车就只好住在你家。本来打算昨天去本家的,只好今天早晨早走了。哲也说自己该不该负责?”


被骗了。


黑子哲也差点一冲动把手机远距离投篮扔进鱼缸,他发了个鬼脸过去,然后扔了手机用筷子夹了香肠塞进嘴里,把脸撑得鼓鼓的。


咬着香肠,他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没有喂鱼。


于是慌忙跑到鱼缸边拿了些饵料投进了鱼缸。


.


半月斗征十郎依旧活力十足,他依旧只吃了少部分的饵料,将大部分都就给了哲也。它游动时红色的尾巴依旧抖动得十分漂亮,像是红色的半月。


然而蓝倒吊哲也游的更加的无精打采了,鱼鳍摆动的速度缓慢极了,就像是马上就要沉底了一样,饵料也没吃多少,往日它的那份饵料此时浸了水正一点一点向下沉去。


黑子感到了抱歉。


他想他应该给蓝倒吊一个豪华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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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早餐,黑子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刚挂上MSN就看到编辑妹子的头像疯狂的跳动起来。


戳开。


“圣诞快乐黑子君!”


“圣诞快乐^ω^”


“哇居然用起了颜文字,心情这么好是告白成功了吗?”


黑子想了想,挑着眉慢慢的打着字。


“没……觉得太难以启齿了就没有说出来。”


“没救了我猜你得继续瓶颈下去了。”


“…………………”


“你吻他了吗?”


“……嗯。”


“他拒绝了吗?”


“……没有。”


“太棒了o(≥v≤)o”


“你激动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该给我交稿子了。”


“……我现在就去写。”


“你等等,我给你看个故事。”


不一会儿黑子就接到了编辑发过来的邮件,他打开邮件下载文档,然后浏览了一遍。


与其说是个故事,不如说是个小段子。


“下雪天没办法出去玩,小男孩和小女孩坐在一起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有点无聊。小男孩对小女孩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于是他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有关于喜欢,有关于等待。”


“小女孩问小男孩,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等我吗?”


“小男孩笑笑说,会。”


“然后男孩拉起女孩的手说,你的手好冷,我帮你暖手吧。”


“后来女孩出国了,于是男孩如约等了小女孩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终于在一个下雪的天气里,他等到了小女孩的归期。”


“彼时他们已经不再年少,小男孩和小女孩也已经变成了少年和少女。在那个寒冷的天气里,少年牵起少女冰凉的手,笑着说,你的手好冷,我帮你暖手。”


作者的文笔平淡,叙述也非常的简单,描写也未经任何润色,可是黑子却前前后后地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突然想写一个等待的故事。


他的脑子里满满的都是一个赤发的少年。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编辑,编辑愤怒地发来了掀桌的表情。


“你先把手头的这篇写完再说!”


黑子舔了舔多余的牙,静静地笑了起来。


.


窗外飘飘扬扬的,终于还是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15.


一场雪下了两天,一直到二十七日晚上天气才放了晴,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晴朗的星空。


黑子交了稿子,有点无所事事起来。他翻了翻自己的下载管理,突然发现一直以来都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那部电影已经下载完成了。


想着自己已经看过没有什么再看一遍的必要了,黑子决定删掉它。然而鼠标刚刚移到视频的图标上,手机突然远远的在客厅里响了起来。


直觉告诉黑子他将会通过这通电话得到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于是他暂时丢弃了电脑,跑到客厅里去拿起手机。


是赤司的电话。


接通。


“赤司君?”


黑子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给鱼喂食,于是他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旁,另一只手从鱼缸边的袋子里拿出了些许饵料。拿的有点多,但是再放回去又十分的麻烦,于是黑子决定喂的时候留意,等到喂完了再把多余的放回去。


“哲也,我要走了,不来送我吗?”


隔着电话黑子仿佛听到赤司的声音里带了十二月末天气的寒意。


黑子趴在鱼缸边投撒着饵料,今天的红斗鱼异常的活跃,一扫平时让着蓝倒吊的绅士风度,吃的格外的欢乐。而蓝倒吊只是在一旁倦倦地游动着,对食物视而不见。


“如果去送赤司君的话,我可能会控制不住哭出来的吧。”


“哲也什么时候这么爱哭了。”


“从遇到赤司君开始。”


“………………”


赤司突然沉默了。


黑子也没有说话。


红斗鱼活蹦乱跳地吃掉饵料,蓝倒吊已经停下来休息不再动弹。


“哲也。”


半晌赤司突然开口,声音轻的像是春天吹过的风。


“我要结婚了。”


嘭。


黑子听到了自己心脏爆裂的声音。


捏着饵料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饵料掉进水里,轻飘飘的撒了一缸。


他扶着鱼缸的边缘缓缓蹲下身,嘴一张一合像极了缺氧的鱼,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眼睛睁的前所未有的大,眼眶几乎疼了起来,然而他却什么也看不到,他觉得自己像是要瞎了一样,眼前一阵一阵扩散开来的黑暗让他呼吸困难。


他现在的感觉像极了不久前因为热水器坏掉了他洗过的唯一的一次冷水澡,就像是浑身赤裸裸的被扔进了十二月末的雪地里,冻的四肢百骸都冰冷而僵硬,连心脏都叫嚣起了疼痛。


“哲也?“


好半天黑子都没有说一句话,赤司便轻声唤了一句,清淡的声音拉扯的黑子的嗓子火辣辣地烧了起来,烫的他几乎要说不出话。


“决定是哪家的女孩儿了么?“


黑子咬了咬下唇,垂着眼帘看向吃完了饵料围着哲也游的正欢乐的征十郎,眼底蕴藏着的感情不知该称作羡慕还是应该称作悲凉。


“嗯。“


赤司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从七年以前就决定好了。”


“这样啊。”


那你又为何来接近我?作为你婚前的消遣吗?或者是作为感情的嘲笑?亦或者只是单纯的怜悯?


真是糟糕啊,赤司君。


“哲也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


还说些什么呢?说你太糟糕?说你胆小鬼?黑子咬着嘴唇,仿佛听到了笑料一般的扯开了嘴角。


于是赤司隔着薄薄的金属壳听见了轻浅的笑声。


“祝福你,赤司君。“


“还有,我要去拔牙,就不去你的婚礼了。“


“哲……”


还没有说要的话被听筒中突兀的忙音所吞噬,赤司再拨回去,发现对方已经关了手机。




黑子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简直像是个一人乐的小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了电话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卧室的,不知道怎么打开了那个电影,等他回过神来时,电影的片头已经结束,正片刚好开始了。


电影静静的演,黑子静静的看。


新娘将手中的捧花扔出去,没有人接,花束掉在地上,滚动了几圈停住了,白色的花朵沾染了不少灰尘,像是一场盛大开场而颓然收尾的初恋。黑子木然地看着,他感到眼睛有些酸涩,他摸了摸眼眶,干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他一点都不再想哭了,哪怕是看到了男主角在女主角怀里笑着死去,哪怕是看到女主角眼角闪烁着晶莹吻上骨灰盒,哪怕是听到女主角那句缓慢而幸福到颤抖的“Yes,I do.”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在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哭的那么丢脸。


片尾曲响起的时候黑子关了视频,将文件拖进了回收站。


丢了吧,已经没用了。


初恋也丢了吧,已经,没用了。


牙齿也,丢了吧。




黑子给绿间发了短信。


“想要拔牙,越快越好,拜托绿间君了。”


过了一会儿短信就回来了。


“你明天上午九点来吧,我刚好没事。”


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年轻牙医怎么会在牙病高发期的圣诞节至元旦前后没事?很多年的磨合使得黑子不用多问便猜到了又是因为绿间那喜欢拐弯抹角地关心别人的性格的缘故——不然他怎么会选择一个不早也不晚足够黑子洗漱完毕解决早餐赶地铁到达牙科医院的时点。


黑子苦苦地笑着,拨开窗帘看向窗外,雪铺了一地的晶莹,空虚的白几乎要灼伤双眼。


“谢谢绿间君。”


“我可不是在帮你的忙。”




16


第二天是个晴天,天空干净的像是被水冲洗过。


黑子早早的就出了门——说不出任何原因的,他不想待在家里,那个不大的地方的每一处都会让他想到远在英国的红发青年。


他起的很早,不如说他根本是一夜都未进入深度睡眠状态,轻轻的一点响动都会让他从漆黑的梦境中惊醒,然后辗转半晌再次进入下一个浅眠周期。最后他有些受不了地从床上爬起身来靠着墙坐下,背后冰凉的墙壁透过薄薄的睡衣冷却了顺着脊髓传递的神经兴奋,他感觉到有些头痛。


——睡眠不好的代价。


他看了看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早晨六点。他的精神状态糟糕到他看着手表就出了神,过了好久他才猛地回过神,发现手表的分针已经走过了七个小格。他惊觉自己已经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然而他想不起来自己刚刚都想了些什么了。


一定是年纪大了的原因。


黑子苦笑着下了床去洗漱。刷牙的时候牙刷顶到了那颗多出来的牙,黑子发现它已经长的非常大了。它突然惊觉它已经跟了他足够长的时间,以至于他都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他舔舔那颗牙,对着镜子无声地说了再见。


再见,我的初恋。


.


跟着上班高峰期的拥挤人流一起挤了电车到了绿间所在的医院,时间尚早——这得益于他前所未有的起床时间——他慢悠悠地走进医院的大门,因为曾经带着自己朋友的孩子来看过牙医,所以他非常轻车熟路的拐进绿间的办公室,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在前厅转悠的那抹绿色。


脱去了秀德校服换上了白大褂的绿间终于不再像是一根行走的胡萝卜,而更像是一颗葱白很长的大葱。


黑子走到大葱面前,微笑着打了招呼。


“早上好,绿间君。”


“黑子?”


绿间被突然出现的黑子吓了一跳——他微微放大的瞳孔透过镜片被黑子看的一清二楚——然后他立刻冷静下来,推推鼻梁上的镜框。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倒是我想问绿间君为什么这么清闲呢。”


“咳。”聪明的转移话题,“你要拔哪颗牙?”


黑子呲开牙,白森森的牙齿在粉色的牙龈上清晰的乍眼。


绿间吃惊地挑挑眉,他戴上胶皮手套,用手指挑开黑子的嘴唇,终于把那颗牙看了个完全。


“你还真是与众不同啊,黑子。”


“没见过我这种情况吗?”


“是的。看来是和门牙生在同一个牙根上,如果不拔掉的话以后会把门牙顶的松动的。”


“拔掉的话门牙会受影响吗?”


“可能会受一点影响,毕竟多了一颗牙的空隙。”


啊啊,真是够了,就算是退出了我的世界还要影响我什么的,真是,太差劲了。


“会疼吗?”


“大概需要动手术,我会给你打麻药的。”


“那就拜托绿间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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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牙的时候黑子突然想起了黄濑说过的话,这样的牙拔掉会很疼,所以象征了初恋。可是黑子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除了麻醉针扎在牙龈上那一刹那让心都震颤了起来的刺痛,所有的感觉都随着麻醉药的推入而渐渐消失了。


他躺在躺椅上,目光聚集在房顶的无影灯上,雪白的灯光让他不适地眯了眼,他努力地将眼睛睁大,眼球疼痛得像是马上要流出泪来,可是眼眶依旧涩涩地发干。黑子觉得说不定自己一辈子的眼泪都在那天用完了,所以泪腺才连生理泪水都分泌不出来。


他可以看到绿间操控着手术刀剖开他的牙龈的动作,可是他感觉不到疼痛,两腮因为长时间张着嘴已经僵硬到麻木。


手术的时间不过一刻钟,可是黑子觉得时间长得像是一个世纪,长到足够他做完一个白日梦。


最后他坐起身,口腔里还是毫无感觉。绿间将那颗牙用小小的密封袋装好递给他,黑子用力抽搐了一下面部肌肉想要挤出一个笑脸,却因为过强的药效而并未成功。他只好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那颗牙,点点头表示感谢。


开了消炎药,听过了绿间不放心的长篇大论的叮嘱,黑子终于逃离了医院。


不太想回家,黑子决定放弃电车徒步走回去。


这天比前几天都要冷的多,黑子有些后悔出门的时候刻意避开那条黑色的围巾这个愚蠢的举动了,他提了提领子缩起脖子,将自己的半张脸都埋进了衣领。


他突然想起了那条围巾的主人。


那个给予了他温暖的人,如今居然要结婚了,而年少时期那个红色少年投进一个三分球后就转身防守,嘴角的笑容带着必胜的自信的样子,以及带领他们赢得了一场又一场比赛的场景,仿佛才是昨天刚刚发生。


那么完美的他,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呢?


一定是非常温柔非常安静的吧,也许并不会很漂亮,但一定非常的清秀可人,站在他身侧的时候,犹如一朵淡淡绽放在妖冶热烈的红玫瑰身侧的白百合。


那场景美好的他几乎没有勇气想象。


如今那火色的短发已从自己的世界里散去,余留的红色绽放成一只漂亮的红色半月形鱼尾。


想到半月斗,黑子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离自己家不远的那个宠物店里。


小的可怜的店铺门口依旧挂着可爱的有些褪了色的槲寄生花环,黑子在门口长久的驻足,看着花环有些出了神。直到店门被人推开,从里面探出头来的店主的一句充满活力的问候才将他生生扯回现实。


“晨安,请问需要些什么吗?”


黑子想了想自家的鱼食快没有了,干脆买一些回去。于是礼貌地笑了笑,“请给我一些鱼饲料。”


.


带着鱼饲料回到家,黑子将饲料放在鱼缸边,然后拿出一点饵料准备喂鱼,转过眼却发现水面上散开着一抹红色,动也不动一下,浅浅的蓝色围着它游动着,动作迟钝而别扭,然而却固执的不肯放弃。黑子感到有些惊慌,他敲了敲鱼缸,浅淡的蓝色抖动了一下,惊起的涟漪推着灿烂的红色摆动了两下,却丝毫没有自主活动的意思。


黑子感觉有什么梗在了喉头,他着急地用手将红斗鱼捞上来,却看见它软软的瘫在掌心,一动也不动,连分毫的挣扎都没有。


征十郎死了。


随着赤司的离开,死掉了。


黑子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鱼缸的玻璃壁缓缓滑下去,直至跪坐在了地上。他手里捧着那条已经没有了生命的火红,大张着嘴想要呼吸,却产生了一种半死的窒息感。他无力地用手包住鱼,将它软软的身体贴在胸口,然后他感受到了脸上的湿润——封印了好久的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


他将自己抱成一团,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孩将自己蜷缩在婴儿床里,寻求着一种能够让自己安心入睡的姿势一般,抱着自己痛哭起来。


他一直以为死掉的会是生活情况十分糟糕的蓝倒吊,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活蹦乱跳的红斗鱼——他甚至都做好了给蓝倒吊送葬的准备,没想到真正需要葬礼的居然是半月斗。


心脏像是被什么生生剜空了一样,连带着赤司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的那一部分,生生的连血肉一起挖空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哭的十分的难看,大颗的泪珠滚进了嘴里,他的脸上湿成了一片,他捂住嘴,却捂不住自己痛哭的抽噎声,眼泪擦掉了又流出来,他断断续续地呜咽着,直到他听到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才用衣袖抹了眼泪,从口袋里翻出电话接起来。


“小哲。”


温柔的女性声音让黑子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忍不住地掉了下来,他强压下声音中的颤抖,叫了一声,“妈妈。”


“小哲哭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听出黑子的声音有什么不对,黑子妈妈有些急切地问黑子。


“嗯,看电影看哭了。妈妈有什么事吗?”


“什么电影能把我儿子看哭?”


黑子妈妈在电话另一端笑出了声,黑子只得无奈的苦笑。


“明天就是年末了,小哲如果不忙的话,就回家来过元旦吧。”


黑子恍然今天已是12月30号,他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又想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没完成的工作了,便答应了母亲。


“我会回去的,妈妈要给我做好吃的。”


“我做香草奶昔给你。”


略带撒娇意味的口吻让妈妈轻轻的笑起来,听着妈妈宠溺的回答,黑子也擦了擦眼睛轻轻的笑起来。


.


挂了电话,黑子轻轻地吻了再也不会动弹的半月斗,决定给它一个盛大的葬礼。


给自己的初恋,一个盛大的葬礼。




17


第二天清早,黑子在自家楼下的草丛里挖了一个小小的坑。他跪在地上扒开残留的枯草,将那颗被拔掉的牙和半月斗一起放进了小坑里,一把一把地盖上土,然后将自己折的纸玫瑰插在了小小的隆起的坟包上。


他习惯性地舔了舔牙,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怔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牙拔掉了之后只剩下了孤零零的牙床,麻醉药的药效过去了之后揪着神经硬生生地痛到了心里。牙龈疼了一夜,黑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凌晨七点多他实在受不了了,便爬起来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好久以前买给赤司的止痛药,看了看日期发现还没有过期,便吞了几颗,这才止住了这钻心的疼痛。他逼迫着自己睡了一会儿——不过心里有事怎么可能睡得舒服——睡了一个多小时后他从被窝里坐起来,看了看表发现已是东京时间六点半,于是索性下了床去安葬他的鱼。


.


他站起身,对着那个土包恭敬地鞠了三躬。


蓦地有淡淡的曲调从记忆深处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响起,他忍不住轻轻的哼唱出声。清浅的歌声融进清晨天幕浓重的暗色里,他想起这首歌是儿时妈妈交给他的一首小曲儿。


歌词他忘记了,只是这旋律还意外的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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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黑子非常喜欢的外祖母去世了。


葬礼上他穿着纯白的丧服,看着一波.一波的前来送葬的人板着悲伤的表情经过他身旁。他有些害怕地抓住母亲丧服的下摆,依靠着母亲轻轻的颤抖着。


妈妈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他看到妈妈有些发红的眼睛。


将遗体送去陵园的时候妈妈给他唱了这首歌,她告诉他这是给永远沉睡的最爱的人的歌。他好奇地睁大双眼,仔细的听着淡然的旋律,七八岁的孩子学习能力很强,他很快就学会了这首并不复杂的小曲儿。


因为是要给爱的人唱的送别的歌,所以他唱给了斗鱼征十郎,希望他能带着他苦涩的初恋一起入土为安。


轻柔的语调淡淡的徘徊在耳畔,迂迂回回地响彻梦境。


他梦到了疼爱他的外婆温柔的手掌,梦到了妈妈温暖的问候,梦到了爸爸看着报纸手边的茶水的袅袅热气,最后他梦到了一片温暖的红色,像是他最喜欢的掩藏在云层间的夕阳的颜色,像是他最喜欢的人的颜色,最后那抹红色逐渐消失殆尽,凝成了一片静止的黑色。


淡色的眼睫轻颤——一点光斑映亮了薄薄的眼皮,将他漆黑的视野染出大片的亮色——黑子睁开双眼,眼底映入了两片比他的双眸同色略深的明媚的天空,两种颜色糅在一起,蓝的纯粹而耀眼。


时值正午。


他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感觉到牙龈又隐隐约约地疼了起来。他打开随身带着的药瓶倒出两颗来干吞了下去,等待止痛片生效的时间里他听到冰冷机械的女声提醒到站的声音。他这才惊觉该下车了,于是提起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随着拥挤的人流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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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的一瞬间黑子被强烈的光刺的眯了双眼,电车带着风呼啸着驶离他的身旁,他看见干净而幽静的石头小路在他眼前铺开。


黑子妈妈的家在离城区较远的郊区,因为生性喜静,所以黑子的爸爸在黑子离开家上大学以后特意找了一个宁静又不算太过偏远的公寓,不大,却足够两个中年人安心度日。


黑子走在石头路上,他走的很慢,几乎是在悠闲的散着步。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梦里,沉浸在那片弥散的殷红里没有完全醒过来,以至于他走到了父母住的公寓的楼下,又走进公寓乘电梯上楼,然后叩响了家门这一系列动作都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直到门打开,母亲探出头来带着笑的一句“欢迎回来”才令他堪堪回神。


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拥住了头发已然有些花白的母亲。


“我回来了。”


母亲将他迎进屋,然后拿走了他的行李放进他平时住的房间。父亲坐在沙发上看书,并没有起身迎接他,不过他偷偷飘过来的眼神和嘴角的笑纹还是将他看到儿子回家十分开心的心情暴露无余。


餐厅里熟悉的香气令他的心里充满了沉甸甸的幸福感,他感觉自己平时已经习惯了杯面和咖啡的胃叫嚣起饥饿来。


饭菜十分丰盛,全是他喜欢的菜。妈妈像是怕他吃不饱似的一个劲给他夹着菜,黑子也只好玩命地往嘴里塞,直到胃已经饱胀地连一粒米都塞不进去,黑子才向妈妈举手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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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过碗之后黑子的父亲跑出去和老友下棋,黑子坐在房间里看书,母亲走进来放了一杯水在他面前,然后坐在了黑子对面。


“小哲一副闷闷不乐脸,是失恋了吗?”


这么明显?黑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摸到一丝一毫的表情。他疑惑的皱起眉头。


“虽然小哲平时也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我可是妈妈哟。”


黑子妈妈笑得很温和,她摸了摸黑子的头,手指间的温度让黑子安心的眯了双眼。


“可以跟我说说吗,小哲喜欢的那个女孩子?”


黑子心里突然忐忑起来,他咬着嘴唇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服下摆。他偷偷地抬眼看了看笑得很慈祥的母亲,张了张嘴却几度都欲言又止,最后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小的几乎被吞没。


“是……是男孩子。”


头顶温暖的手掌突然抽走,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黑子紧张的全身几乎快战栗起来,他慢慢的抬起头,脖子上的肌肉紧绷的几乎要被扯断。他屏住呼吸望向母亲,却从母亲的脸上读出了让他疑惑的释然。


“唉——”


好半天,黑子妈妈才长长的叹了口气,她摇了摇头,半是埋怨半是松了口气一般地说:“你最后还是被你初中那个篮球队长拐走了啊。”


“诶?!”


黑子惊讶地瞪大双眼,他可不记得他给自己的妈妈透露过他对赤司的感情。


“妈妈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不了解你?”


黑子妈妈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面前的水杯浅浅地啄了几口里面的红茶。


“不过他竟然会让你失恋,我可真是没想到。”


“…………他要结婚了。”


“结婚?”黑子妈妈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儿,而后问了一个令黑子十分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小哲觉得他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吗?”


黑子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赤司,但是相处了这么多年,他至少可以肯定赤司绝对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当然他的目的一般没有什么达不到的。至少他对于胜利有多执著,那都是有目共睹的事情。


所以他果断的摇摇头,“不是。”


“那你怎么会觉得他会轻易丢下你结婚?”


“大概是因为……他不喜欢我?”


“……………………”


黑子妈妈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把整杯水都扣在黑子头上的冲动。这情商负数的人是谁这一定不是她儿子。


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傻孩子。


.


黑子妈妈觉得这辈子她大概都不会忘记那个叫赤司征十郎的孩子的眼睛。


那一年平安夜,浓郁的夜色下他搀扶着醉成一团的黑子哲也把他送回了家,黑子妈妈给他们打开门的时候赤司正调整着黑子的姿势企图在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上为他找到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黑子妈妈发现,他看向黑子的那双眼里的温柔像一汪水一样几乎满到溢出来。


那个时候她的心脏咯噔一下,然后莫名的产生了一种“自家儿子要被拐走了”这样当时觉得十分荒谬的想法。


她后来看过几场自家儿子的篮球赛,当然,她总是在奔跑的队员之中看丢自家儿子。她看过的球赛不多,但是那个红发的少年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个子不高,却犹如整个队伍的支柱一般,举手投足间恰似年轻的王者。明明与自家儿子配合最多的是那个很欢乐的黑皮,但是她却从黑子与赤司极少的配合中看出了大绝对默契,就像是手指与控制它的大脑一般仿佛生来就是一体。


更重要的是,那个红发的帝王从来不会遗漏掉那抹浅淡的蓝色——这还是在自家儿子十几年的人生里遇到的的头一个不会因为他的存在感而忽视掉他的人,毕竟连她自己都很难将那快要消失的浅色时时刻刻定在视线里。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自己的儿子能遇到这样的一个人,真是太好了。


那个时候她就释然了,就算是以后会被拐跑,又能怎么样呢。


.


黑子低着头想着自己的事情,没有发现母亲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抓着自己的衣角,皱着眉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一般的将方才一直卡在喉咙里的话说了出口。


“妈妈……不觉得我很恶心吗?”


黑子妈妈被黑子的话硬生生扯回神来,她花了几秒的时间回想并理解了一下黑子这句话的意思,而后有点啼笑皆非地看向黑子,手中水杯蒸腾而起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表情,暖了她轻柔的每一个字。


“怎么会呢?”


“小哲是我的孩子,虽然有点舍不得还没出生就夭折了的孙子,不过比起一个可以给你完整家庭却随时可能找不到你的妻子,我宁愿丢个孙子,让你能和一个能够替我时刻照顾你的人在一起。”


“这样啊。”


黑子忽然觉得轻松了起来,仿佛一直以来压抑在心脏上的那块沉重的大石被母亲的话一点一点粉碎了个干净,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起来,胸口有种暖流顶得他有些鼻酸。他长长的舒了口气,冲着母亲眯了眼笑起来。


“我还以为妈妈会反对呢,我都做好被扫帚打出门的心理准备了。”


“这么想被扫帚打?那我去拿。”


黑子妈妈作势要起身,被黑子手忙脚乱地按住,然后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笑成了一团,黑子妈妈玩心大起,将黑子的头发揉成了一包草。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妈妈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黑子正整理着自己被揉成鸡窝的头发,听到母亲的话,虽然觉得心口骤然聚起了洋洋的暖意,却也并没有做过多的表示,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


丢失了方向的鸟,哪有那么容易找回最初的目标。




18.


妈妈家实在过于太舒适以至于黑子住下就不想走,连住了几天都忘记了。这几天他手机不开机也不开电脑,几乎处于一个与世隔绝的状态——他连日期都不记得了。直到某天早晨被妈妈用一颗糖唤醒并加了一句“新年快乐”的时候,他才恍然醒悟今天已经是新年的第一天了。


自家做的花生牛奶糖块头太大而且很黏牙,黑子嚼着糖,两腮鼓的像是松鼠。他打开电脑,登录MSN,一瞬间爆出的信息提示音吓得他差点把糖整块噎进嗓子里。


每年这个时候收到的祝福数量都会和存在感成反比,庞大到黑子几乎回复到手部痉挛。




黑子看了一下消息列表,大多数都是一条未读信息,也无非就是“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也要好好加油”这样简单的句子。鼠标向下滚动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停住了。


他看到了编辑妹子的6条未读信息。


黑子迅速地咽了糖,轻快敏捷地戳开编辑妹子的小窗。


12月27日下午4:32


“在吗?”


12月27日下午6;00


“看到的话回个话。”


12月28日早晨7:08


“快点出来啊,元旦特刊需要你qwwwwq”


12月28日晚上8:14


“还是不在吗……”


12月29日中午12:43


“什么时候看到了记得给我回信。”


以及今早7:15的。


“新、年、快、乐。”


完了完了要死了。


黑子连忙噼里啪啦地敲了字过去:“新年快乐”


“你终于出现了。看在今天新年的份上,你来选择怎么死吧”


黑子觉得编辑一定是点亮了秒回技能,或者是她一直死死瞪着屏幕等他回信。天呐,想想就好可怕。


“……我死了元旦特刊怎么办?”


“明天就要印刷了你居然问我怎么办,你的那份我用别人的稿子顶替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去死,多大仇。”


“我生气。”


黑子还没来得及回复什么,编辑又快速地发过来一句话。


“说起来你跟你喜欢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一瞬间黑子咬牙切齿。


“哪壶不开提哪壶也是你生气的表现吗?”


“看来是没戏?”


“……他要结婚了。”


“你就相信?”


“给我个不相信的理由?”


“果然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


……你才是傻子。不过他没敢发。


“你打算怎么办”


黑子一下子犯了难,他敲敲打打,最终还是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发了出去。


“我想……放弃了。”


“…………总觉得没什么话可以再对你说了,我有个朋友是主编一本言情杂志的,她手里有一篇文章刚刚完结推荐你看看”


“什么?”


“等等我发给你”


不一会儿聊天的界面上就出现了一个doc格式的文档,黑子点击接收,下载文件的速度意料之外的有些慢。黑子起身又去问妈妈讨了一块糖,回来刚坐下就发现文件下载完了,于是赶忙将糖塞进嘴里,点开文档。


看了两行黑子拧了眉头。


怎么这么熟悉?


他继续读了下去,是个讲述了初恋的故事,女主角暗恋了男主角很久却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黑子突然从这个故事里找到了强烈的共鸣感。


鼠标下滚,黑子突然看到了这样的一句话。


“我乞求与他相见,可是又害怕与他相见


“不见的时候会想念,见了面却发现无法若无其事的与他交谈。


“怕他发现,怕他讨厌。”


…………你等等。


这不是自己在紫原的甜品店里看到的那篇小说吗?!这世界怎么这么小。掀桌。


黑子关掉文档点开编辑的小窗,“这个我看过。”


“有什么启发吗”


“只看了开头,当时不是很喜欢就扔到一边了。”


“……去看完”


命令都下的这么死了黑子也不敢反抗,他可不想被心狠手辣的编辑妹子安排什么莫名其妙的任务。于是他只好重新打开文档,一点一点仔细地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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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角一开始只是默默的喜欢着那个男生,她的朋友劝她去表白她却没有胆量,只敢偷偷地看偷偷地想。就这样纠纠结结兜兜转转她和那个男生一直保持着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关系到了故事的尾声,这时候突然有转折发生了,男主角要去美国留学,而且很可能在那里安家落户一辈子不回来了。大家一起去机场送他的时候女主角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几乎是喊出了“请不要走”这样的话。


男主角笑了,问她为什么。


她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小声的说我喜欢你很久了,所以请你不要走。说完这话之后她头也不敢抬,她盯着地面很久很久,久到衣角都被她手心里的汗水浸湿。这时候她突然听到他松了口气,然后那双渴盼了很久的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她听到他说“我一直以为我是单恋呢。”


故事的最后男主角还是去了美国,但是他留给了女孩一个承诺。女孩站在机场里仰头看着飞机线划破蔚蓝的天空,多年来第一次笑的这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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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黑子心情复杂的关了文档。


恰巧这时编辑妹子私戳了他,他打开小窗,是问他看完了没。


“嗯。”


“有什么感想吗”


“女主角活的也不容易。”


“?”


“这么胆怯居然有勇气表白太不容易。”


这句话发过去以后很久编辑都没有回复,黑子以为她迷路了,刚准备呼唤一下,却被突然发过来的信息惊得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勇气?”


黑子很想敲几个字来狠狠的反驳一下,然而这时候他发现了自己的无力,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他慢慢地打着字,斟酌了很久最终犹豫的发了过去。


“他又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你以为女主角知道男主角喜欢她吗”


黑子正想以“那是小说”来反驳编辑妹子,却被编辑秒回的下一句话生生的噎了回去。


“没有勇气就永远也得不到你懂吗”


啪。


之前说主角没有勇气的,不是我吗。


现在没有勇气的,反而是我啊。


有什么理由退缩呢,我。


像是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一样蓦然清醒。


顾不得回复编辑的话,黑子打开手机,立刻有大量的未读短信涌进收件箱,黑子发现其中的一半来自于赤司。虽然心里有一瞬间的温暖涌上来,但是他现在没有时间管那些未读信息,他打开拨号器,噼里啪啦的打出那烂熟于心的号码,然后一如既往的,两秒后便通了。


“哲……”


“赤司君!请不要结婚!”


黑子几乎是在电话被接通的同一瞬间便近乎失控地喊了出来,急切的语言甚至打断了赤司还没有说完的客套问候。他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细小的颤抖,他的喉头滚动着什么滚烫的东西快要溢了出来。他握紧了手机,手指骨被硌的生痛。他的耳朵在嗡嗡的鸣响,脑海里也在嗡嗡的鸣响,他不知道赤司是什么样的表情在想什么有没有回话——他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心里那个清晰的声音在提醒着他:说出来说出来全部都说出来毫无保留的告诉他让他明白一切。


“赤司君请不要结婚。”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软了很多,甚至带了些许请求的味道,他的手机已经在他耳边抖动了起来,他已经分不清这是他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还是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都不在乎,他只是想要听到赤司的回答。


黑子说完这两句后就像脱力了一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有点冷静下来了,想到自己方才的冲动也不知会带来什么样可怕的后果,他索性沉默了,电话那端的赤司也一句话不说的沉默着。


沉默中的黑子提心吊胆,他的大脑从来没有转的像现在这样快,以至于他在短时间内闪过的想法几乎要烧坏他散热系统不太好的的CPU。


说了也好如果他觉得我很无理从此讨厌我了我也不用再抱有什么幻想了不过至少我在成为定局之前抢救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哲也。”


几秒钟的胡思乱想被含着笑的声音打断,黑子几乎可以想象到赤司嘴角那如同阎王一般的轻笑了。


“告诉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黑子觉得他装装傻可以再多活几秒钟。


“为什么不想让我结婚。”


黑子咬咬牙,手对手机施加的力量几乎要捏碎那可怜的手机屏了。他决定再冲动一次——反正也就这一次了,他第一次觉得初中老师说得挺对,此时不搏何时搏。


“我喜欢赤司君。”


喜欢,喜欢,喜欢了很久了,喜欢到就像是那把剪刀没有划伤火神的脸而是直直的戳进了自己的心脏,一开始不疼是因为习惯了剪刀的存在,现在剪刀被生生的抽走了,伤口流血化脓,痛的像是碎掉了一样。


这时他才发现他喜欢赤司,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了,喜欢到心都痛了,只不过是他要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时自己才发现罢了。


一旦发现,就像吸了水的海绵一样飞快的膨胀了起来,顶的胸口闷闷的钝痛。


“哲也,出来吧,我在离你最近的M记等你。”


黑子的耳朵捕捉到了M记这两个字,他想也没想就抓起外套冲出门,跑着刚下了两级楼梯刚刚被甩上的门突然被推开,妈妈探出头来冲着飞奔的黑子喊道:“小哲!你干什么去?”


“我去追媳妇儿。”


黑子已经跑远了,他的声音远远地隔了好几层楼传来,黑子妈妈忍不住笑着喊了一句:“追不回来就别回家了!”


“收到!”


.


黑子妈妈关了门笑着叹了口气。


虽然不太想承认,不过你才是人家的媳妇儿吧。




19.




——他只听到了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在拼尽全力地奔跑,用了他生平最快的速度。脚底是痛的,肺叶是痛的,他的呼吸也是生痛的。可是他停不下来,他大步的奔跑着,凛冽的风声之间他想起了黄濑说的“像是太阳一样”,然后他突然想到了多年以前看过的《山海经》。他觉得自己真是像极了不知疲倦一心追求太阳的夸父。


向着他冬日里唯一的太阳拼尽全力地奔跑。


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拐过拥挤的十字路口,他终于在路边那家“离他最近的”M记门口停住了脚步,顾不得喘匀呼吸,他便急急地推门而人——几乎是同一瞬间,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靠窗的桌子旁对他招手的赤发青年。


他急不可待地冲到他面前,刚急匆匆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见赤司笑着将手指放在唇边,做出噤声的动作,然后示意他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黑子只好生生压下想说的话,坐在了赤司的对面。


赤司唤来服务生,要了一杯香草奶昔和一杯抹茶红豆。然后他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撑住下巴,唇角的笑意晕进了瞳眸里。


“哲也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赤司君不是已经回英国了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日本?”


黑子还是有些微的气喘,长时间的奔跑让他到现在为止都有点头晕眼花。不过这不影响他第一个问题就抓到了重点——方才通话时被他忽略的重点。


“回去只是为了给学校那边请个假,因为本家这边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下一个问题。”


黑子刚刚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服务员端了奶昔和抹茶红豆上来放在了两人中间,黑子道了谢后拿起香草奶昔狠狠地吮吸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的感觉让他冷静了不少——或者更干脆点说,是冷了不少。


赤司见黑子喝了一口奶昔之后整张脸都快皱成了一只包子,用手遮住脸偷偷笑了一会儿,然后他将自己的抹茶红豆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一点缓一缓。黑子抿了两口勉强缓和了喉管中的冰冷感,将杯子推还给赤司。随后他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赤司。


“赤司君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赤司挑眉笑得狡猾,“哲也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


“……请认真回答问题。”


“猜的,以你的性格元旦一定会回家陪父母的,大三的时候一起拜访过你的父母所以具体位置我记得很清楚。下一个问题。”


下一个问题?


黑子沉默了,他不知道要怎样理所当然地问出那个问题,他只好低下头吸着奶昔,吸管被他咬的吱嘎乱响。见他沉默,赤司也不催他,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抹茶红豆,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面前作缩头乌龟状的黑子。


店里的暖气很足,时间化作杯壁外凝聚起来的水珠缓缓滑落。


良久之后,黑子才咬着吸管轻声地问出话来,他头也不抬,声音小的几乎要融进了空调发出的噪音里。


“赤司君说要结婚,是真的吗?”


赤司嘴角带上了笑意,并且这笑意不断的扩大,直到眼底溶满了狡黠和意味不明的兴奋。


“你认为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认为是假的就是假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黑子差点拍案而起。他怎么会没听出来赤司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愉悦以及故意的卖关子——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狠狠地冲着赤司的脸来一拳,然后逼着他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当然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了。


所以他只是捏紧了手中的硬纸制的杯子,虽然依旧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脸,可是埋在刘海之下的皱起的双眉和微缩的瞳孔都暴露了他此时的紧张。赤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更加愉悦起来,他舔了舔沾在嘴角的些许抹茶,然后露出来一个狡黠的微笑。


“所以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哲也。”


“我相信赤司君,所以赤司君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赤司微怔,他倒是没想到黑子这个直球抛的这么痛快。


“所以才为此而纠结,并且难过着。”


“哲也?”


黑子的语调淡的像是无波的流水,可是赤司还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点点的不甘。黑子两只手捏着自己的杯子,甚至快要将它挤压变形了。他直视着赤司,眼底尽是赤司最喜欢的,独属于他的那份坚定。


“我不想让赤司君结婚,一点都不想。”


“虽然我知道我很任性,我也知道我的感情很奇怪也可能会让你觉得很恶心,但是还是想对赤司君说出来。”


“喜欢赤司君,真的非常非常的喜欢。”


“抱歉,在你的婚礼前说了这样让人困扰的话。”


黑子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苍白。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虽然希望渺茫。但是他一定要说出来——即使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一次。


——想要对他说的喜欢,只一次怎么说的完。


之后又是许久的熟悉的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黑子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他紧张的盯着赤司,努力捕捉着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肌肉牵动,连目光都不敢移开一下。他动用他当了多年作家的所有经验飞快的拟出了两种结论。一种是赤司甩下一句嘲讽然后一走了之从此人海两茫茫相见陌路,另一种是赤司侧面拒绝他,顺便发张好人卡什么的——


“呼——”半晌的胡思乱想终于被一声长叹打断,出乎黑子意料的是,赤司在很长时间的沉默后,居然轻松的笑了起来。


“这次回本家我主要的目的是和父亲谈判。”


像是转移话题一般的,赤司笑着缓缓道。


“谈什么?”黑子就只好顺着赤司的话往下说。


“谈了谈结婚的事。”


“……”


“知道我为什么会中断国内的学业去外国读书吗,哲也?”


黑子皱着眉摇摇头——他哪里知道,赤司可是提都没跟他提过。


“父亲说,如果我肯出国深造回来接管家业就不再管我和你的事。”


“你和……我?”


“是的。父亲说,如果我能继承家业,就不再管我和你的事——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黑子听得一头雾水,只好稀里糊涂地继续听了下去。


“所以这次回本家,跟他说了打算要和你结婚的事。”


“哦……”黑子总算是听明白了,他喝了一口奶昔,忽的眉头一皱,差点一口奶昔呛死自己。


你等等这哪里不对吧?!


“咳咳……你说咳咳……和我结婚?咳咳咳咳……”


赤司干脆起身坐在了黑子的旁边,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试图让他能够缓解一点。


“是的。”


“那你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清楚?!咳咳咳……”刚缓和了一点的咳嗽一激动又发作起来,黑子觉得自己的肺都快被咳出来了似的生疼,可是这个不是重点,跟赤司的回答比起来这压根就不算什么。


“哲也,跟我结婚的话你要面对的可不只是社会的舆论压力,还有一些图谋不轨的想要接近我的人。如果你连赶走一个女人的勇气都没有,你又怎么能拥有和我一直在一起的资格。”


听上去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可是黑子哲也听明白了。


“所以你告诉我你要结婚了……目的就是为了激我?”


赤司思考了一下,“这么说也没错。”


“虽然……咳咳……赤司君想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我很感动,但是在那之前赤司君——”


“嗯?啊!”


黑子握紧拳头,冲着赤司的脸狠狠地——用了高与中时期他最擅长的加速传球差不多的力道——狠狠地打了上去。


赤司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从凳子上跳起来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黑子的力道大的几乎要把他的下巴打的脱臼了,嘴里几乎是立刻就漫起了血的味道。但是短暂的呼痛之后他却浅浅地笑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脸笑得酥到骨子里的温柔。


这就是他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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